苏念站在城西废弃苗圃的入口。
铁丝网围栏已经锈蚀了大半，中间被人扯开一个口子，刚好够一个人弯腰钻过去。地上散落着饮料瓶和烟头，这里不是无人问津的荒地——附近工地的工人偶尔会来这里喝酒、打牌、随地大小便。
他们不知道，他们坐在一个坟场上。
方晴蹲在围栏边，手里拿着苗圃的平面图，皱着一张脸：“这地方这么大，你确定是三棵树下？”
苏念没有回答。她弯下腰，钻过铁丝网，踩着杂草往里走。苗圃已经废弃五年多了，原来的树苗被移走了一部分，剩下的大多是杂树。但有三棵老槐树，在苗圃的中心位置，呈三角形排列，从空中俯瞰，像一颗被压扁的骰子。
三棵树。三角形。
沈寂画的就是这里。
苏念走到三棵树中间，站定。脚下的泥土很硬，表面覆盖着枯叶和草屑，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抬头看了一圈——三棵树的树干上都有人为刻画的痕迹，有的刻了心形，有的刻了名字缩写，还有的刻了一句“到此一游”。
技术队的人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金属探测仪和探地雷达。领队是老李，干了二十年技术活，什么场面都见过。他走到苏念身边，朝她努了努嘴：“就是这里？”
“就是这里。”
老李没有多问。他挥手让技术员开始布设探测网格。苏念退到一边，站在一棵槐树的阴影下，看着他们在泥土上拉起白线。
方晴走过来，把一瓶矿泉水递给她。
“你确定他画的是埋尸点？”方晴压低声音，怕被技术队的人听到，“他是个杀人犯，但他画的那些女人，都是穿婚纱的。周小雨是失踪案，不是他的案子。他怎么可能知道她埋在哪？”
苏念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但喉咙是干的。
“我不知道。”她说，“所以我们来挖。”
方晴张了张嘴，最终没有继续追问。她和苏念搭档三年了，知道这个人一旦做了决定，谁都拉不回来。
探测雷达开始发出滴滴声。老李蹲在显示屏前，用手指戳了戳屏幕上的一个光点：“地下有异常。深度大概一米二到一米五，范围不大，但形状不规则。”
苏念放下水瓶：“挖。”
技术员拿起铁锹，开始破开表层硬土。第一锹下去，碰到的是碎石和黏土；第二锹，翻出了一截塑料绳；第三锹——
铁锹碰到什么东西，发出一声闷响，不像石头，也不像树根。
老李叫停。
他蹲下来，用手扒开泥土。一截白色的东西露了出来——不是骨头，是布料。一件白色的衣服，腐烂了大半，剩下的部分和泥土黏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方晴戴上手套，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拨开布料周围的土。布料下面是更深的土层，颜色发黑，气味刺鼻——那是尸体腐败后渗入土壤的痕迹。
“继续挖。”方晴的声音很轻。
技术员换了一把小铲子，一点一点地往下挖。土被一层层翻开，黑色的泥土里，开始出现更小的碎片——布的碎片，塑料的碎片，还有一些分辨不出材质的东西。
然后，锹头碰到了一根骨头。
方晴伸手拦住技术员，自己跪下去，用小刷子一点一点地清理泥土。一根指骨露了出来，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骨头发黄，表面有泥土沁入的纹路，但保存得还算完整。
“是人骨。”方晴说，“死亡时间至少在两年以上。”
苏念站在坑边，看着方晴一根一根地清理骨头。她的心跳很稳，呼吸很稳，只有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周小雨失踪三年了。她的家人每年都来队里问一次消息，每次都是同样的回答：还在查，有进展会通知你们。
三年了。
他们等来的不是活人，是白骨。
方晴把白骨周边的土全部清理干净。完整的骨骼——头骨、脊椎、肋骨、四肢骨，基本没有缺失。衣物腐烂得只剩下一些碎片，但能看出是白色连衣裙。和沈寂画里画的一样。
苏念跳下坑，蹲在方晴旁边。她戴上手套，开始检查坑壁和坑底。
这根骨头周围，还有东西。
苏念拨开头骨旁边的泥土，指尖碰到了一个坚硬的、圆环状的东西。她用手指把它勾出来——一枚银戒指。戒指内侧刻着两个字母：X.Y.周小雨的姓名缩写。
苏念把戒指放进证物袋，递给方晴。
然后她继续挖。
在一米外的位置，距离头骨大约一步远，她又找到了一样东西——一条断裂的项链。银质的，吊坠是一颗心形，已经氧化发黑。链子断成了两截，但断口是整齐的，像是被人用力扯断的。
周小雨的家人报失踪时，提到她戴着一枚银戒指和一条心形项链。这是她的遗物。
苏念把项链也装进证物袋。
她没有停。
所有人都以为挖完了——白骨、戒指、项链，三样东西，够多了。但苏念觉得不对。沈寂画的是“三棵树下”，不是“三件遗物”。他为什么要强调“三棵”？只是为了形容位置？
苏念用手在坑底又扒了扒。土是松的，说明下面还有空间。
“再往下挖二十公分。”她说。
老李皱眉：“再往下就是硬土层了，就算有东西也早被压碎了。”
“挖。”
技术员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铲子。他挖得很小心，一铲一铲，像考古一样。
十五公分。没有东西。
十八公分。还是没有。
二十公分。
锹尖碰到了一个硬物。不是骨头，是金属。技术员放下铲子，用手扒开最后一层土。一只打火机露了出来——铜制的，表面已经氧化成暗绿色，但侧面刻着的一行字母还清晰可辨：L.S.Y.
不是周小雨的姓名缩写。
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苏念把打火机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这只打火机被埋在骨头下方二十多公分的位置，说明它不是随尸体一起被丢进来的，而是后来——也许几个月后，也许一年后——有人专门把它埋在这里。
苏念站起来，把打火机递给方晴。
“这是什么？”方晴接过打火机，翻到侧面看刻字，“L.S.Y.不是周小雨。”
“我知道。”苏念说，“所以还有别的受害人。”
方晴的脸色变了。
技术队把现场全部挖掘完毕，一共提取了白骨一具、戒指一枚、项链一条、打火机一只。档案里只记录了埋尸点——当年警方根据线索搜索过苗圃，但只找到了周小雨的衣物碎片，没有找到尸体，更没有任何其他证物。
苏念站在三棵树下，看着坑里的白骨被一块一块地装进证物袋。夕阳从树缝里漏下来，把泥土染成了暗红色。
她想抽烟。但她不抽烟。
她拿起手机，给周小雨的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周阿姨，明天我去看您。
发完，她转身走向苗圃出口。
方晴在后面喊：“你不跟车一起走？”
“我自己回去。”
苏念开车回队里的路上，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拉出一道道昏黄的光影。她的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屏幕一直亮着——方晴在给她发消息，一条接一条。她没有看。
她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沈寂是怎么知道周小雨埋在这里的？
三年前的案子，不是他的案。他不可能在现场，不可能参与作案，不可能知道任何细节。除非——他有某种方式获取警方的内部信息。
内鬼。
苏念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回到办公室，她把证物袋放在桌上，坐下来。方晴已经在等了，桌上有两杯新泡的咖啡。
“打火机上的指纹提取了，没有完整的。氧化太严重了。”方晴把报告递给她，“但刻字可以追溯到一批订制打火机，同一个批次，一共生产了五十只。我们已经开始查购买记录了。”
苏念点头，翻开报告。她正要说什么，手机震动了。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陌生号码。和前两天一样的号码。
短信只有三个字：“别查了。”
苏念盯着这三个字。屏幕上没有来电归属地，没有头像，没有任何可以识别身份的信息。她按下了回拨键。
嘟——嘟——嘟——
忙音。
再拨。
空号。
她放下手机，看着方晴。
方晴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谁？”
“不知道。”苏念说，“但这个人知道我们在查什么。”
方晴拿起自己的手机，拍下了那个号码，然后说：“我让技术组去查这个号码的注册信息。”
苏念没有再说话。她站起来，拿着那幅沈寂画的第一幅画，走出办公室。
走廊很长，灯是感应式的，她走过一盏，亮一盏，身后一盏灭一盏。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像有人在后面跟着她。
她走到审讯室外面。
隔着单向玻璃，她看到了沈寂。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搁在桌上，面朝玻璃，正对着她站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亮亮的，像一个人在等待什么。
苏念知道，他不是在等警卫送饭，不是在等律师来见他。
他在等她。
苏念把手里的画举起来，隔着玻璃，让沈寂看到。
沈寂的笑容没有变。
但苏念看到了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下。
一下。
然后停了。
苏念转身离开。
她不需要再进去了。今晚不需要。
她需要的是时间——去查那三个证物，去查那个陌生号码，去查沈寂和她之间到底有什么她不知道的联系。
但走在走廊里，她的耳边又响起了那个声音。
不是沈寂的心声。
是她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在说同一句话。
别查了。
别查了。
别查了。
苏念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坐下来。她把那幅画重新展开，放在桌上。画里的女人背对着她，站在三棵树下。她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但她知道，那不是周小雨。
周小雨的裙子是深蓝色的，沈寂故意画成了浅灰色。他不是记错了——他在告诉她，这幅画的主人公，不是周小雨。
那她是谁？
苏念翻开记录本，在空白处写下：“L.S.Y.”
打火机上的刻字。
如果沈寂知道周小雨的埋尸点，那他一定也知道L.S.Y.是谁。也许，他正在用这些画，一件一件地把真相抛出来。
不是悔罪。
是游戏。
苏念合上记录本，关了灯。黑暗中，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那个声音又来了——不是心声，不是心跳，是手机震动。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短信只有一行字：“你挖到了不该挖的东西。”
苏念盯着这行字，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然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明天，她还要回到那间审讯室。
坐在那个男人对面。
听他说话。
也听他的心。
但在那之前，她需要先找出L.S.Y.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