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一夜没有合眼。
她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两样东西:一张是沈寂画的第一幅画,三棵树下站着一个女人;另一张是城西苗圃的现场照片,三棵老槐树,杂草丛生。
她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一起,反反复复地看。画里的树和照片里的树,角度不同,但排列方式一模一样。沈寂不可能见过那张照片——那张照片是警方内部档案,从未对外公开。
除非。
除非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那里。
苏念揉了揉太阳穴。窗外已经泛白了,新的一天开始了。她还要回到那间审讯室,坐在那个男人对面。
她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白,眼圈发青,像个病人。她拍了拍脸颊,让血色回来一些,然后整理好警服,拿起文件夹,走出办公室。
审讯室的门打开时,沈寂已经在了。
他今天似乎心情很好。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眼睛亮亮的,像猫科动物在阳光下眯着眼。他看见苏念进来,微微歪了一下头。
“苏警官,你今天气色不太好。”
苏念没有接话。她坐下,打开文件夹,把第一幅画抽出来,展开,平铺在桌面上。
画上的女人背对着画面,站在三棵树下。
苏念抬起眼睛,看着沈寂。
“这三棵树,在哪里?”
她没有铺垫,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像一把刀。
沈寂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肌肉的轻微收缩。他没有说话。
但苏念听到了。
——“城西废弃苗圃。”
那个声音又来了,低沉,清晰,像冰面下的暗流。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而是直接出现在她的脑子里。
苏念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继续看着沈寂,等他开口。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寂终于说话了:“你问我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苏念说。
“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沈寂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露出一点牙齿。
“我画的每一幅画,都是真的。”他说。
苏念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在记录本上写下一行字:城西废弃苗圃。写完,她抬起头,又问了第二个问题。
“受害人叫什么名字?”
沈寂的眼神变了一瞬。
他的心声响得更快。
——“周小雨。”
这三个字来得又急又重,像有人用力敲了三下鼓。苏念的手指在笔杆上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她故意重复了一遍:“周小雨?”
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审讯室里,每一个音节都像石子投入深水,激起一圈圈涟漪。
沈寂的笑容消失了。
他的眼神从苏念脸上扫过,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审视。像一个人在检查一件瓷器,寻找上面的裂纹。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他反问。
他的声音很平,但苏念听出了底下的警惕。
苏念低下头,翻了一下记录本,好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沈寂,说了一句让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我猜的。”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风。
沈寂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轻佻的笑,而是一种冷冰冰的、带着嘲讽的笑。笑声很短,像刀尖在玻璃上刮了一下。
“猜的。”他重复了一遍。
苏念没有解释。她知道,在这个男人面前,任何解释都是多余的。他不需要解释,他只相信自己的判断。
沈寂伸手拿起了画笔。
苏念注意到,他拿笔的方式变了。之前他是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笔杆,像握着一根烟。今天他换成了握拳式,笔杆夹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像拿着一把刀。
他抽出一张新的画纸,开始画画。
苏念看着他的笔尖,同时听到了他的心声。
——“她不该知道这个名字。”
这六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苏念的胸口。
不是因为她不该知道,而是因为——他不允许她知道。这个名字是他的一部分,是他和那些死者之间的某种秘密契约。现在有人闯了进来,打破了这个契约。
苏念面不改色,继续看着沈寂画画。
他的笔速比昨天快了很多。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落笔就成型。他先画出一个女人的轮廓——还是背影,还是长发。但这次,女人不是站在树下,而是站在一个空旷的地方,周围什么都没有。
沈寂画得很快,快到苏念几乎跟不上他的笔速。
同时,他的心声在继续。
——“她在查。她在查周小雨。”
——“她知道了多少?”
——“不,她还不知道。她在试探我。”
苏念咬着牙,逼自己不要露出任何破绽。她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假装在记录他的画画过程。其实她写的全是沈寂的心声——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下来。
沈寂突然停了一下笔。
心声也断了。
苏念抬头,发现他正看着她。不是之前那种随意的目光,而是直直的、钉住一样的注视。
“你今天问题很多。”沈寂说。
苏念说:“我是审讯员。”
沈寂点了点头,好像在承认这个事实。然后他低头,继续画画。
这一次,他的心声响得很轻,像自言自语。
——“她不怕我。”
——“有趣。”
——“大多数人都怕我。”
苏念握笔的手稳得像雕塑。
沈寂画完了。
他把画推过来。
苏念接过画,放在面前。
画上的女人背对镜头,长发披散,穿着一条长裙。裙子的颜色——沈寂用了浅灰色涂满,但在领口和袖口的位置,他留了空白。
苏念盯着那几处空白,心里一沉。
档案里周小雨失踪那天穿的裙子,是深蓝色。不是浅灰色,更没有白色领口。
沈寂画错了。
不是不小心画错,是故意画错。
苏念还没有开口,沈寂的心声先来了。
——“我在测试她。”
四个字,像四根钉子。
苏念的脑子里飞速运转。他在测试什么?测试她知不知道真相?还是测试她——能不能看出错误?
她咽了一口唾沫,把画小心地收进文件夹里。
她什么都没有说。
没有指出颜色不对,没有追问细节,没有任何反应。她只是像前两次一样,平静地收画,平静地合上文件夹,平静地站起来。
“今天就到这里。”
沈寂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不是失望,不是得意,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像一个人在等待谜底揭晓,但又不确定谜底会是什么。
苏念转身,走向门口。
她的背挺得很直,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
身后,沈寂没有动。但她听到了他的心声。
——“她在假装。”
——“她知道画错了。”
——“她什么都知道。”
苏念的手指摸到了门把手。
“苏警官。”
沈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回头。
“你忘了东西。”
苏念顿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记录本在手里,文件夹在腋下,笔在口袋。什么都没落下。
她转过头。
沈寂指着桌上的一角。那里有一支笔——是她刚才记录时放在桌上的,走的时候忘了拿。
苏念走回去,拿起那支笔。
她的动作很自然,但她知道,沈寂在看。他在看她的手,看她的表情,看她每一个微小的反应。
她拿完笔,转身,继续走。
这一次,他没有再叫住她。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苏念靠在走廊的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方晴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苏念摇头,接过咖啡,喝了一大口。热的,烫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但她没有松口。
方晴看着她:“他又说什么了?”
苏念说:“他画了一幅新画。”
“让我看看。”
苏念把文件夹递给方晴。方晴打开,看到第二幅画——女人背对镜头,站在空旷的地方,穿着一条浅灰色的裙子。
方晴皱眉:“这个颜色不对吧?周小雨穿的不是深蓝色吗?”
苏念点头。
“那他为什么画成灰色?”
苏念看着那幅画,沉默了几秒。
“他在测试我。”
“测试你什么?”
“测试我知不知道真相。”
方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看着苏念,眼神里写满了担忧。
“念姐,你真的要小心。他不是普通的犯人。”
苏念没有回答。
她知道他不是普通人。他是一个会在画里藏线索、会在心里算计一切、会在你以为自己占了上风的时候,反手给你一刀的人。
但她不能退。
她回到办公室,把那幅新画和第一幅画并排放在一起。两幅画,两个女人,同一个画家,同一个视角——背影。
苏念拿起放大镜,仔细看第二幅画的细节。
女人的裙子颜色不对,但裙摆的线条是对的。和周小雨失踪前穿的那条裙子,款式一模一样。领口的花边、腰间的褶皱、裙摆的长度——都对。
只有颜色错了。
沈寂不是记错了颜色。他是故意画错。
为什么?
苏念放下放大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回想沈寂画画时的心声。那句“我在测试她”之后,他还想了几件事,但声音太轻太碎,她只抓住了几个词。
“知道……不知道……”
“看她……反应……”
“下一个……更隐蔽……”
苏念猛地睁开眼。
这不是一次测试。
这是一个系列。
他会在这幅画里故意画错一个细节,看苏念会不会指出来。如果她指出来了,他就知道她知道真相。如果她没有指出来,他会认为她没有发现问题——然后在下一次,画一个更隐蔽的错误,继续测试。
一直测试到她的极限。
苏念站起来,走到窗前。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刺眼。街上有人在走,有人在骑车,有人在小摊前买早餐。他们不知道这栋大楼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有一双眼睛正在暗处盯着他们。
苏念握紧了拳头。
她不会中他的圈套。
但她也不能假装看不见。
她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点——让沈寂以为她没有发现问题,同时从每一幅画里,提取出真实的线索。
这是一场赌博。
赌注是她自己。
苏念转身回到桌前,把那两幅画收进档案柜。她锁上柜门,把钥匙放进口袋最深处。
然后她坐下来,开始写今天的审讯记录。
写得很详细,每一个问题,每一个回答,每一个动作。
但心声,她一个字都没有写。
那些声音,是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秘密。没有人会相信她,没有人能帮她。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手机震动了。
苏念拿起来看。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这一次,短信只有四个字:“他在骗你。”
苏念盯着这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知道他在骗她。
但她不需要一个藏头露尾的人来提醒。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写记录。
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她停了笔。
那是沈寂说的最后一句话——“你忘了东西。”
苏念想起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光。那不是好心的提醒,而是一种确认。他在确认她的状态,确认她是否慌乱,确认她是否露出了破绽。
她没有。
至少她希望自己没有。
苏念合上记录本,放在桌上。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上午九点十七分。距离下一次审讯还有二十多个小时。
她需要这段时间来想清楚一件事。
沈寂为什么要在画里画周小雨?
周小雨不是他的受害人。她的案子发生在三年前,凶手另有其人。沈寂为什么要画她?他认识她?他认识杀她的人?还是——他只是随机挑选了一个失踪案,用来测试苏念?
苏念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下一次审讯的时候,她会带着更多问题去。
而沈寂,会继续画画。
继续测试她。
继续在她耳边,留下那些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