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一夜没睡。
她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灯没开,窗帘也没拉开。手机就放在桌上,那条短信还亮着——“你在想什么?”她没有删,也没有回。她想了一整夜,想那些声音,想沈寂的眼神,想那三棵树下的白骨。
天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
不管那些声音是幻觉还是神迹,她要用它找到真相。
早上七点,方晴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袋豆浆和包子。
“你昨晚又没回家?”方晴把早餐放在桌上,打量着她的黑眼圈,“你这样下去,不用沈寂动手,你自己先垮了。”
苏念拿过豆浆,喝了一口,烫得她皱眉。
“今天还要审他。”她说。
方晴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小心点。”
苏念走进审讯室的时候,沈寂已经在了。
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囚服,头发比昨天更乱了些,但眼睛还是那样——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又深得不见底。
苏念坐下,打开记录本。她的动作比昨天慢,每一个动作都刻意放轻,像怕惊动什么。
沈寂看着她,没有说话。他今天没有画画,桌上只有一杯水,手铐安静地扣在桌沿的铁环上。
苏念深吸一口气,故意低下头,翻开前一页的记录,手指在纸面上缓缓移动,像在找什么东西。
——“低头那侧,很美。”
那个声音来了。
还是那么清晰,那么近,像有人贴着她的耳廓低语。
苏念没有动。她继续低头,手指继续翻页。她的心跳已经快到喉咙口,但她逼自己沉住气。
——“她今天不一样。”
又一个心声。不是对她的评价,而是沈寂对自己的提醒。
苏念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翻页。
她慢慢抬起头,目光从记录本移到沈寂脸上。他正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像在确认什么。
苏念开口了。
“你为什么画婚纱?”
这个问题是她昨天就想问的。六幅画,六个穿婚纱的女人。婚纱是最隆重的礼服,是女人一生中最美的时刻。而沈寂把那个时刻变成了死亡的注脚。
沈寂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嘴唇闭着,但他的心声先响了起来。
——“因为她穿婚纱死最美。”
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像在陈述一个真理。
苏念的胃抽了一下。她压住那股恶心,面不改色地看着沈寂。
沈寂终于开口了:“你不觉得吗?最美的时刻,停下来,就不会变了。”
他的语气很轻,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苏念没有接话。她在记录本上写下一行字:婚纱=最美时刻的定格。
沈寂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水杯,然后又抬头看她。
“你今天是来问我艺术鉴赏的?”
苏念没有理他的嘲讽。她换了个话题:“你什么时候开始画画的?”
沈寂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他歪了歪头,说:“你猜。”
苏念没有猜。她在等,等他的心声。
——“大二。实验之前。”
实验。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苏念的脑子里。什么实验?她不知道,但她记住了这个词。
沈寂忽然伸手去拿桌上的画笔。那是警卫每次审讯前都会放下的,一支普通的2B铅笔。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笔杆,转了一圈,然后抽出一张新的画纸。
他开始画画。
苏念看着他的笔尖落到纸面上,从一条弧线开始,画出一个人头的轮廓。
同时,她听到了他的心声。
——“第一个,埋在三棵树下。”
苏念的手指在桌下掐进掌心。
三棵树。城西苗圃的三棵老槐树。那是她在卷宗里看到过的现场描述——但那是三年前的案子,不是沈寂正在受审的案子。他为什么会提到那个?
她忍住追问的冲动,继续看着他的笔。
沈寂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重,铅笔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先画出了女人的头发,长长的,垂到腰际。然后画出了背影——他画的不是正面,是背面。女人背对着画面,站在三棵树中间。
苏念的呼吸变轻了。她认出了这个构图。三年前的卷宗里,周小雨的男朋友在笔录中提到过:小雨说她最后一次看到那个地方,就是三棵树围成的一个圈,像一个小院子。
沈寂不可能看过那份卷宗。那份笔录从未对外公开。
苏念的目光从画移到沈寂脸上。他低着头,专注地在画纸上填色。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在这个角度看他,不像杀人犯,更像一个安静的学生。
——“她在看。”
沈寂的心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不是关于画的,而是关于她的。
苏念迅速低下头,假装在记录。
她听到沈寂的笔停了。
过了几秒,笔声又响起。同时,心声也继续。
——“她注意到了。”
苏念不敢抬头。她继续写,在纸上胡乱画了几笔,假装在记录什么。
“好了。”
沈寂放下笔,把画纸转过来,推到苏念面前。
苏念接过画。
纸上是一个女人站在三棵树下。那三棵树排列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树干粗壮,枝叶茂密。女人背对画面,长发披散,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不是婚纱,是日常的裙子。但裙摆上有几笔模糊的阴影,像是污渍,又像是血迹。
苏念盯着这幅画,手心开始出汗。
她认得这个场景。
城西废弃苗圃。三棵老槐树。三角形排列。一个女人背对着画面,站在中间。
三年前,周小雨的男朋友说:“她说她看到那个苗圃的时候,觉得那三棵树像三个人在开会。她还在三棵树中间拍了一张照片,是背影。”
那张照片附在卷宗里。苏念看过不下十遍。照片里的角度,和这幅画几乎一模一样。
沈寂不可能见过那张照片。
苏念抬起头,看着沈寂。
沈寂也看着她。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等待。
“怎么了?”他问。
苏念摇头:“没什么。”
她把画夹进文件夹里。动作很轻,很慢,但手指还是颤了一下——只有一下,但她知道沈寂看到了。
“苏警官。”
沈寂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审讯室忽然安静了。
苏念没有抬头。
“你好像很紧张。”
她的手指停在文件夹上。三秒。然后她慢慢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看着沈寂。
“你很擅长观察。”她说。
沈寂轻轻笑了一下,没有否认。
苏念站起来。她想离开这间屋子,离开那双眼睛,离开那些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声音。
但她没有走。
她站了三秒,又坐下了。
方晴从单向玻璃后面看到这一切,事后她说那一刻她的心脏差点停了。因为苏念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她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
苏念重新打开记录本,拿起笔。
“沈寂。”她叫了他的全名。
沈寂的眼神闪了一下。
“周小雨这个名字,你听过吗?”
沈寂沉默了。他的心声也沉默了——这是第一次,苏念什么都听不到。
审讯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过了很久,沈寂开口了。
“没有。”
他的声音很平。
但苏念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一下。
然后停了。
苏念没有追问。她在记录本上写下:他说谎。他知道周小雨。
她合上本子,站起来。
“审讯结束。”
这一次,她走得比昨天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像踩在薄冰上。
走出审讯室,方晴在走廊里等她。
“你疯了?”方晴压低声音,“你直接问他周小雨?如果他反应到上面去,你就麻烦了!”
“我知道。”苏念说。
“你知道还问?”
苏念把手里的文件夹递给方晴。方晴打开,看到那幅画。
“这是……”
“城西苗圃。”苏念说,“三棵树下。周小雨最后出现的地方。”
方晴的脸色变了:“他怎么知道这个现场?”
苏念没有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
但她在猜。
如果那些声音是真的——如果她真的能听到沈寂的心声——那么沈寂知道的事情,远比警方以为的多。
他不仅仅是连环杀手。
他是某个更大的东西的一部分。
苏念走到办公室门口,正要推门,手机又震动了。
她低头看。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这一次,短信只有两个字:“小心。”
苏念盯着这两个字,慢慢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她走进办公室,把那幅画摊在桌上,和第一幅画的照片并排放在一起。两幅画,两个不同的受害人,同一个凶手。
她拿起放大镜,仔细看第二幅画的细节。女人的裙摆上,那些模糊的阴影,不是血迹。
是土。
裙摆上有泥土的痕迹。
苏念的脑子里飞速运转:如果女人是站着的,裙摆上怎么会有泥土?除非她在来到那三棵树之前,已经倒在地上了。
或者,她不是站着的。
沈寂画的是死亡现场。女人背对着画面,不是因为她在看别处——是因为她已经死了,被放在了三棵树中间。
苏念放下放大镜,闭上眼睛。
她需要更多信息。
但沈寂不会主动给她。他只会在他愿意的时候,漏出一些碎片。
而她能做的,就是坐在他对面,不停地问,不停地等,从他每一个心声里,挖出真相。
方晴敲门进来。
“证物结果出来了。”她把一份报告递给苏念。
苏念翻开。戒指上的字母缩写、项链的断裂痕迹、打火机上的指纹——三样证物都指向同一个人。
不是沈寂。
是一个从未出现在警方视野里的名字。
苏念把报告放下,看着窗外。
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又要回到那间审讯室。
坐在那个男人对面。
听他说话。
也听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