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光白得刺眼。
苏念坐在金属桌前,对面是那个男人。
他叫沈寂。三十二岁,连环杀手,已确认六名受害人,死刑判决书已经下了,只等最后一次审讯结束,签字画押,送刑场。
可他还在画画。
“你画的,又错了。”
沈寂放下画笔,将画纸轻轻一转,推过桌面。画纸上是一个穿婚纱的女人,面容模糊,只有那双眼睛画得极细——像在盯着看画的人。
苏念低头,翻开记录本。她知道这是第七幅了。前面六幅画,每一幅都是一个女人的肖像,每一幅背面都写着日期——那些日期,对应着六名失踪者最后出现的日子。上面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回来。
她握紧笔,起身想把画拿过来细看。额头猛地撞上桌角——那盏审讯灯的角度太低,她一直不习惯。
“嘶——”
苏念捂着头,疼得倒吸一口气。
然后她听到了。
——“她的气味让我兴奋,像血与蔷薇。”
一个男声。低沉的,带着某种近乎愉悦的叹息。就在她耳边,像有人贴着她的后颈说话。
苏念猛地抬头。
沈寂坐在对面,嘴唇闭着。他的双手搁在桌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他正看着她,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好奇。
她听错了?幻觉?
苏念压下心跳,重新低头记录。笔尖刚触到纸面,那个声音又来了——
“低头那侧,很美。”
这一次更清晰。不是从耳朵里传来的,而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像有人在她颅腔深处开口说话。
苏念僵住了。
她慢慢低下头,装作翻看前一页的记录。笔尖发抖,在纸上划出一道斜痕。
——“她闻起来更好了。”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笑。
苏念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她不敢抬头,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她能感觉到沈寂的目光落在她头顶,像一根针,又像一只蝴蝶停在皮肤上。
她强迫自己深呼吸,慢慢抬起头。
沈寂嘴角微微上扬。那不是一个标准的笑,更像是某种确认——他歪着头,看着她,像看着一道正在解开的谜题。
苏念合上记录本,站起来。
“今天到此为止。”
她的声音比她想象的要稳。很好。
她转身走向门口,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
身后传来沈寂的声音。
“苏警官。”
她停住。
“你在想什么?”
苏念没有回头。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的冷风扑面而来。她靠在墙上,手心全是汗。
方晴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她是队里的法医,也是苏念的搭档。
“怎么样?”方晴递给她一杯,“他这回又画了谁?”
苏念接过咖啡,没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还在抖。
“方晴。”
“嗯?”
“一个人……如果突然听到不存在的声音,是什么问题?”
方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昨晚又熬夜了吧?跟你说了多少次,档案看多了会梦到现场。”
苏念没有笑。
方晴的笑容慢慢收住了。她认真地看着苏念:“你真听到了?”
苏念沉默了片刻,说:“我去调监控。”
她转身走向技术室,方晴在后面喊:“咖啡!咖啡不要了?”
苏念没有回头。
监控录像调出来了。
画面从苏念撞到桌角的那一刻开始。她捂头,然后僵住,然后慢慢低头,手指发抖——所有的反应都在录像里。
但没有任何声音。
当然没有。那是审讯室的监控,只录画面,不录音频。即使录了音频,也录不到她听到的那些东西。
苏念把进度条拖到沈寂开口的那一刻。
画面里,沈寂的嘴唇始终没有动。
他只是在看着她。
苏念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不是个容易慌乱的人。警校六年,一线三年,她见过死人,见过凶手,见过比恐怖片更恐怖的现场。她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
但刚才那些声音,不是幻觉。
她确定。
苏念睁开眼,重新看了一遍监控。这一次,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当沈寂说“今天到此为止”之后,她转身离开之前,沈寂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像在打拍子。
像在等待什么。
第二天,苏念回到审讯室。
她告诉自己,昨天是疲劳导致的幻听。她昨晚睡了整整八个小时,现在精神饱满,不会再出问题。
沈寂已经被押回,坐在同样的位置。他今天没有画画。桌上只有一杯水,手铐扣在水杯旁边。
苏念坐下,打开记录本。她故意低着头,假装整理文件。
——“低头那侧,很美。”
那个声音又来了。
一模一样。低沉,清晰,带着叹息般的尾音。
苏念猛地抬头。
沈寂正看着她。他的嘴唇依然闭着。
她忍住战栗,开口问:“你为什么画婚纱?”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问。她需要确认——如果那个声音是她的幻觉,那她应该听不到答案。
沈寂没有立刻回答。
但他的心声先响了起来。
——“因为她穿婚纱死最美。”
苏念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她逼自己不要表现出任何异常,继续问:“死者都是穿婚纱被发现的?”
沈寂开口了:“你猜。”
他的声音和他的心声不一样。心声更沉,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而他说出口的话,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轻佻。
苏念点点头,没有追问。她在记录本上写下几个字:城西废弃苗圃。
那是他从心声里漏出来的信息。
她不知道这信息是真是假,但她必须查。
沈寂拿起桌上的画笔——那是警卫昨天忘在这里的。他抽出一张新的画纸,开始画画。
苏念看着他的笔尖,同时听到了他的心声。
——“第一个,埋在三棵树下。”
她快速记下。
沈寂画完了。他把画推过来。
画上是一个女人站在三棵树下。那三棵树排列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中间的女人背对着画面,长发垂到腰际。
苏念认出了这个场景——三年前的一起失踪案。受害人周小雨,失踪前最后被人看到的地方,就是城西一个废弃的苗圃。苗圃里有三棵老槐树,呈三角形排列。
这个案子一直没有找到尸体。
苏念收画时手指微颤。她尽量让自己的动作自然,把画夹进文件夹里。
“苏警官。”
沈寂开口了。
她抬头。
他盯着她,眼睛里有某种她读不懂的光。
“你好像很紧张。”
苏念没有回答。她站起身,说:“审讯结束。”
转身,迈步,出门。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走出审讯室的那一刻,她才敢呼吸。
苏念回到办公室,把那幅画摊在桌上。方晴凑过来看:“这是什么?”
“第一幅画。”苏念说,“他说第一个埋在三棵树下。”
方晴皱眉:“周小雨的案子?那三棵树不是在城西苗圃吗?当年搜过了,没找到。”
“再搜。”
苏念拿起电话,拨给技术队。
下午,城西废弃苗圃。
苏念站在三棵老槐树中间。这里荒废多年,杂草齐腰,树根盘虬卧龙。技术队带了金属探测仪和探地雷达。
方晴蹲在树根旁,手里拿着一把铲子。
“你真信他?”方晴问。
苏念没有回答。她盯着脚下那片被野草覆盖的土地。沈寂的心声太清晰了,清晰到不像谎话。
探地雷达发出滴滴声。
技术员喊了一声:“地下有异常!”
挖掘开始。
土一层层翻开。先是腐叶,然后是黑色的泥土,再往下是硬实的黄黏土。锹头碰到什么东西,发出一声闷响。
方晴跳进坑里,用手拨开泥土。
一截白骨露了出来。
苏念闭上眼睛。
周小雨,失踪三年,终于找到了。
继续挖。苏念在树根下发现一枚戒指。银色的,刻着两个字母。她拿起来,放进证物袋。又一米外,挖出一条断裂的项链,吊坠是一颗心形。
方晴说:“档案里只记录了一处埋尸点。”
苏念没有停。她让技术队继续往下挖。更深的地方,他们挖出了第三样东西——一只打火机,铜制的,侧面刻着一行字母。
三个证物,三个不同的深度。说明凶手不止一次回来过。
苏念握紧打火机,金属边缘硌得她手心发疼。
回到办公室,苏念把证物交给方晴化验。她坐在桌前,盯着那三样东西的照片。戒指、项链、打火机。这是三年前警方没有找到的证据。
她的手机震动了。
陌生号码。一条短信,只有三个字:“别查了。”
苏念盯着那三个字,拇指停在屏幕上方。她回拨过去,忙音,再拨,空号。
她站起来,走到审讯室外面。透过单向玻璃,她看到沈寂坐在里面,双手搁在桌上,正对着玻璃微笑。
苏念知道,那微笑是给她的。
她站在玻璃后面,没有动。
沈寂的笑慢慢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的神情。他的目光穿过玻璃,像真的能看见她。
苏念转身离开。
她需要时间想清楚一件事——那些心声,到底是真的读心术,还是她正在发疯。
她回到办公室,锁上门,把窗帘拉上。然后她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她试着回忆那些心声的细节。不是内容,而是感受。那种声音出现的瞬间,她的头脑是清醒的,甚至比平时更清醒。她没有头痛,没有眩晕,没有任何生理上的异常。
只是听到了。
像有人在她的脑子里安装了一个收音机,调到了某个频率。
苏念睁开眼,看着墙上贴的案件照片。周小雨、李雪、林薇……六个女人,六张脸,六双眼睛。她们都死了,而死神就坐在审讯室里,等着她回去。
她不能发疯。
她也不能退缩。
苏念站起来,拉开窗帘。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像一排沉默的证人。
她拿起记录本,翻到今天做的笔记。那行字还在:“城西废弃苗圃。”旁边她后来又加了一行:“三棵树,三个证物。”
沈寂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
他不是在悔罪。他不是在寻求救赎。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没有忏悔,没有恐惧,甚至没有疯狂。
那是一种等待。像一个人看着快要下雨的天空。
苏念的手机又震动了。
她低头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只有一句话:“你在想什么?”
和审讯室里沈寂问她的问题,一模一样。
苏念盯着屏幕,直到它熄灭。
她没有回。
她也不会回。
明天,她还要回到那个审讯室。
坐在那个男人对面。
听他说话。
也听他的心声。
苏念合上记录本,关了灯。黑暗中,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那些声音又回来了,但这一次,是她自己的记忆。
“她闻起来更好了。”
她想吐。
但她没有吐。她睁开眼,在黑夜里坐了很久,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