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门殿的大牢里。有法老“亲自过问”的承诺，蛇头被关押在最高安全等级的牢房，手脚都戴着重镣，牢房之外有十二个狱卒三班轮换看守。牢房本身倒近乎“舒适”，石砌墙壁包裹秸秆垫，防止囚犯挖洞潜逃或是撞墙自杀，每日有人送食物和水，清倒秽物，甚至还有一张泥砖叠的床。
只要不开口，他就死不了。哈特谢普苏特不敢让他死，她甚至会替他挡住他原该属于的那个家族灭口的企图。
但他没想到，那个碧眼小子看上去温文尔雅的，背地里竟然有这么多阴损的招数。他以案涉受害人兼忏悔祭司的身份，每天不定时地溜达到牢里来，有时候叫人把其他犯人拉到牢房附近受刑，让他彻夜听那些惨叫，有时候叫人喋喋不休地朝他朗读历年积存的犯人招供书，有时候微笑着闲聊般谈起那夫尔提的吃喝玩乐，还要加一番鉴赏家的品评，有时候什么也不干，只坐在他对面，用那双冷冷的、带着一丝嘲讽的眼睛盯着他，一言不发。
假如是酷刑，他还有蔑视的硬气，但这些绵密渗透的心理折磨，像浸透水的裹尸布一层一层缠紧他的脸孔，冰凉而窒息。
他快被逼疯了，做噩梦都梦见那条祭司袍下的眼镜蛇朝他昂起头来，绿眼睛盯着他，吐着芯子露出彬彬有礼的微笑。
但是他还在等，他还有底牌。
那个提着木桶来清理秽物的仆役进来的时候，他正在闭目养神。
那个仆役回头张望了一眼，见狱卒没有留意，便靠近他，低声问：“那东西在哪里？”
蛇头微微睁开眼睛，乜斜了一眼，冷笑：“要不是你们找不着那东西，我现在还能活命？”
“老人家说了，你告诉我那东西藏哪里，就救你出去。”
外面的狱卒呵斥道：“怎么慢腾腾的？”
“好了好了。”那仆役连忙应道，转身假装欲走，刻意在木桶上绊了一下，把秽物洒了一地。
“糟糕！牢爷见谅，小人马上打扫干净。”他慌忙蹲下去清理，拖延时间。
蛇头低声威胁道：“告诉老头子，那东西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我要他把一万德本黄金存在北境废仓，等我拿到钱离开埃及，再把藏的地方告诉他。否则他就等着哈特谢普苏特收到那东西！”
那仆役擦地的手猛地停下：“你想空手套白狼？”
“他想弃子。”蛇头嘶嘶地低语，“我也不得不留一手。告诉他，那东西打我手里经过那天，我就把真货替换掉了，藏到他绝对找不着的地方。在我死掉那天，它就会被送到那女人手里。”
门口的狱卒起疑了，起身走过来。蛇头瞟了一眼，很快地说：“这不是你能定的，回去传话吧。”
那仆役连忙提起木桶，他已经躺回泥砖床上，闭上眼睛。
他在牢里过得生不生死不死，那就谁也别想逍遥自在！
仆役离开牢房，寻机溜去禀报。他没有发现，暗处一双眼睛已经盯上了他。
塞斯卡夫听到禀报，眉毛抖动了几下，咬牙怒道：“这个孽种……”
话未说完，他忽地又半眯起眼睛，微微一笑：“他连我都不信了么？这般要价，实在是伤了为父之心啊。你告诉他，我会设法救他出狱，但门殿大牢不比别处，尚须筹谋计议。王上已知晓此案，要是他开了口，那便谁也救不得了！”
那名暗卫假扮的仆役唯唯退下。塞斯卡夫收回目光，看到一只蠹鱼从文书缝隙里优哉游哉爬出来，他用大拇指把它在桌面上碾成银灰色的粉末。
这个孽种如此胆大包天，表面顺从，实际老早就动了异心，不但私自拆看文书，还顺手牵羊拿走了原件证据，自己直到在他被捕次日，整理销毁他经手事务证据的时候才发现，实在是大意得不可饶恕！
但他也太天真了，以为拿着一份文书就能讹诈自己，何况他还过于急躁，把话说得太明。他死的那天就能送给哈特谢普苏特？这就说明那东西在某个他信任的人的控制之下，那个人能够很快得知他死活的消息，并且有能接触到公主的渠道。这样的人选有几个？
至于一万德本黄金、门殿大牢捞人，他也不想想，要满足这些要求，无异于把那东西直接送到哈特谢普苏特手上。但他要让他再抱着这份幻想，在审讯中再顶上一些时日，等找到那个中间人，等北境布局已定，那孽种就得为这份忤逆付出代价了！
他摇铃叫来管家，叫他把平日服侍蛇头起居的老仆唤来。
“你仔细想想，大少爷以前都跟哪些人有来往，尤其是不在这府里的人，开个名单给我。”
那老仆诺诺连声。他退出去之后，塞斯卡夫又对管家使了个眼色，低声说：“这个老头也要盯紧了。”
“是，主人。”管家脊背僵硬地弯了个腰。塞斯卡夫瞟了他一眼，微笑道：“你那小舅子，在三角洲过得还快活吧？”
第二天，那名假仆役又来到牢房。蛇头坐在泥砖床上，假装不看对方，若无其事地看牢房里飞舞的苍蝇，手指却紧张地揉搓着破烂的苇席边缘。
那仆役一边清扫，一边低声说：“老主人有话。他会捞你，但你得扛住。黄金只能给五千德本。”
蛇头吁了口气。漫天要价，就地还钱，他要一万德本，就是想试探塞斯卡夫是否有交易的诚意。要是他一口应承下来，必定不可信，他就要另寻出路。现在打了个对折，他的心反而定了，伸出一个手指：
“半个月内。他半个月不捞人，我就不扛了。”
假仆役点点头，赶在狱卒再次起疑之前提起桶走出牢房，狱卒哗啷一声又把牢门铜链锁紧了。
他沿着昏暗狭窄的囚牢走廊往外走，本想把臭气熏天的马桶扔在哪个角落直接离开，可是另一名仆役从后面赶上来，同他并肩而行，他怕引起怀疑，只得同那人一起朝倾倒污秽的门殿后院圊厕走去。
“你家老头子，闪了腰好些了没有？”那人仿佛很熟稔地跟他搭话。
他是用顶班的名义进来的，只得含糊应道：“快好了。”
“干完活儿去喝一杯？”
“不了，家里还有事。”
“那我跟你一起回去，望候望候那老家伙？”
“……好。”
这家伙简直像苍蝇一样挥之不去。假仆役斜眼盯着对方在喋喋不休中滑动的喉结，盘算着在无人的圊厕里把它捏碎，再把这只讨厌的苍蝇淹没在深深的粪坑里。
圊厕在门殿后院的一个角落里，门殿的官员、卫兵自有干净的方便去处，此处仅供倾倒人犯污秽，上面搭着歪斜的草棚，太阳明晃晃地照着，绿头苍蝇乱飞。假仆役装着手酸，故意落在后面，把木桶放在棚口，让那个人先进去倾倒污秽。那人浑然不觉地走进草棚，踩在嘎吱嘎吱的木板上，假仆役借着这声音掩护，悄没声地摸了上去。
突然，一只有力的拳头斜刺里格住了他正欲掐住那人咽喉的双手。
他反射般拧住来人的胳膊想来个过肩摔，来人却闪电般地收回胳膊，另一拳直击他耳下侧颌。他偏头让开，回身顺势肘击对方胸口，这时才打眼看到对手是个英俊的年轻人，肤色微黑，穿着便服，侧身避开他的攻击，提腿旋踢攻他腰眼，动作从容，倒像在套招。
坏了，中计了。他心神大震，一跃避开，想去拿什么就手的东西抵挡，还没落地，背后就又伸过来一只脚，轻轻一绊，他扑地摔了个狗啃泥。
前头那人顺势用膝盖顶着脊梁制住他，大手掐住他的下巴捏开嘴，往里一拍，假仆役还没来得及反应，咕嘟一下，什么东西就被吞进了肚里。
他挣扎着想要起来，上面的人稍一加力，他便动弹不得，只能勉强抬头看到另一个人站在面前，太阳照着长袍白得刺眼，一双绿眼睛嘲弄地看着他。
先头那个仆役笑嘻嘻地点头哈腰：“两位大人，事办完了，那小人先走啦。”
“去吧。”白面公子把一个银德本拍在他手里。
“我还担心自己一个人对付不了。就这点三脚猫功夫，想来劫狱？”
“我只是传话……”假仆役猛地省悟这是在诈话，连忙闭嘴，可惜迟了。
“不妨告诉你，你那位‘老爹’是被人打折了腿，不是闪了腰。”辛涅布冷冷地微笑，“你主子为了把你塞进门殿，可是费了些手脚。”
原来前头那人故意说成闪了腰，是在测试他的身份！他咬牙切齿地想，自己究竟在哪个环节暴露了。多半是因为蛇头昨天的讨价还价，拖住他不得撤离，那个怀疑的狱卒转身就报告了！
“蛇头昨天开的价钱，你主子还了多少？”
辛涅布不知道他们对谈的具体内容。但假如假仆役只是来传达闭口令或者捞人讯息的话，根本无需再来第二次。他断定他们在讨价还价。
假仆役不吭声，但沾上粪泥的小眼睛拼命眨动。他诈对了。
“你吞到肚子里的东西，是我专门炼制的毒药，附有至圣之地的诅咒。七日之内，你就会肚肠尽烂而死。除非半个时刻内服下解药，不然透特神来了也没救。”他施施然说，拿出一粒小药丸，“我问你答，或者……我把它扔进茅坑，你自己慢慢找。”
不，他又在诈他。假仆役咬紧牙关，只听到后面控制他的那人说：“大人，把他交给门殿好了，看老混账打不打算同时捞两个人。”
胃部开始痉挛般疼痛。
“我说，我说……”假仆役冷汗涔涔，喘着粗气道，“五千德本……金子……主人说……设法捞他……”
“五千德本买他闭嘴？你不觉得毒药更便宜点吗？”辛涅布冷笑。
“是……是一个东西……”
森穆特压制着他，看辛涅布虚虚实实、抽丝剥茧地审问，不由得心下一凛。这狐狸实在是一个强悍的盟友，也是一个可怕的敌人——如果他想的话。
牢房门又开了。蛇头愕然瞪着刚走不久的那个仆役又被人一脚踢了进来，神情委顿，手里还拿着把破扫帚。
“这间牢房没打扫干净，再打扫一遍。”辛涅布跟在后面，抱着手臂吩咐。
那仆役唯唯听令，弯着腰扫起地来。
蛇头简直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扫地单调的沙沙声再明白不过地告诉他，这条暗线暴露了，被控制了。他关于活着离开、关于五千德本黄金的想象，就像地板上的垃圾一样，被一点点扫掉了，消失在一片空白茫然中。
“我……我要面见……公主殿下……”通往财富和自由的那条细渺蛛丝被干净利索地切断，他知道自己只剩这条路了。
离开门殿的时候，辛涅布对森穆特说：“你去禀报殿下吧，我得回家一趟。”他淡淡笑了笑，“我实在忍不了了，给她办事最费的不是脑子，是洗澡水和熏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