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梅睡着了。
她坐在椅子上,头歪向一侧,嘴唇微张,呼吸轻而匀缓。那碗粥只喝了一半,勺子还攥在手里,指节泛白,仿佛怕被人抢走。沈逸从房间拿出一条薄毯,轻轻盖在她身上。动作轻得近乎无声,可孙梅还是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触碰到了某根裸露的神经。
林悦站在门口,静静看着这一切。
方旭在院子里打电话,声音压得极低,林悦听不清内容,却能从语气里察觉异样 —— 不是平日从容带笑的语调,而是急促、压抑,带着质问的意味。他在查王振国的背景,这件事远比预想中棘手,或许是王振国的层级太高,或许有人从中阻挠,又或许 —— 他已经查到了让自己不安的东西。
“她醒后需要再吃点东西。” 沈逸走到林悦身边,目光落在孙梅身上,像在查看一台待维修的仪器,“她严重营养不良,接下来几天若得不到充足补给,器官可能会衰竭。”
“几天。” 林悦重复着这个词,嘴角微微一扯,“你觉得我们能在这里待几天?”
沈逸没有说话。他自然清楚答案,他们最多还能撑不到两天 —— 不是房子有问题,是林悦的时间不多了。发射模块激活后只剩七十二小时,如今仅剩不到三十八小时。
“沈逸,” 林悦转头看向他,“如果林正鸿真的不在宋卡,我们该怎么办?”
沈逸沉默良久。窗外的光线渐渐黯淡,午后的阳光从金黄转为橘红,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他望着那些影子,像在解读某种只有自己能懂的密码。
“他不会走。” 他终于开口,“孙梅说得对,他在等一个人,不是你,就是你母亲,或许 —— 你们两个。”
“你怎么确定?”
“他的整个计划,都建立在你或你母亲必须出现的前提上。” 沈逸的声音平静得字字冰凉,“他的技术需要人体实验验证,没有实验体,研究就只是一堆数据和理论。你是他最完美的实验体,你母亲握着他最想要的技术资料,他绝不会放弃你们。”
“所以他一定会出现。”
“他一定会出现。”
林悦看着他,看着这张永远冷静、永远理性的脸。她想从中找到一丝破绽 —— 一丝不确定,一丝犹豫,一丝愧疚,可什么都没有。沈逸的每一句话都笃定得让人想信服,仿佛他不相信的事,便不值得相信。
可他是个骗子,骗过她无数次。
“如果他不出现呢?” 林悦问,“如果你的判断错了?”
沈逸迎上她的目光。
“那我陪你去找他,无论他在地球的哪个角落。”
方旭从院子走进来,脸色阴沉得吓人。不是日晒的黝黑,是暴风雨将至的暗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查到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是一份简历。
林悦低头看去:王振国,三十八岁,智云集团安全事务部高级主管,入职时间五年前。此前履历 —— 一片空白。
“没有之前的工作经历?” 林悦抬眼。
“没有。” 方旭的声音裹着压抑的怒意,“没有大学记录,没有社保记录,没有任何可查的信息。这个人,就像五年前凭空出现在智云集团的。”
沈逸拿过手机,快速扫过简历,随即还给方旭。
“你父亲怎么说?” 他问。
方旭的神色更沉。
“他说王振国是他最信任的人,让我别查了。”
客厅里陷入片刻寂静,孙梅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薄毯从肩头滑落,沈逸弯腰替她重新盖好。
“你父亲在保护他。” 林悦说。
“或许 —— 他在保护自己。” 方旭的声音低得几乎从牙缝里挤出,“如果王振国和林正鸿有勾结,我父亲不可能不知情。若他明知如此,还让王振国来宋卡 ——”
他没再说下去,可林悦懂他的意思。方旭的父亲,那个比林正鸿更危险的商人,或许从一开始就在布一盘更大的棋。王振国是棋子,林正鸿是棋子,苏静、沈逸、孙梅、林悦 —— 所有人都是棋子。
“方旭,” 林悦走到他面前,声音轻却清晰,“不管王振国是谁的人,不管这场游戏有多少玩家,我的目标从未变过。找到我母亲,关闭自毁程序,然后离开。”
方旭看着她,眼底的阴沉一点点散去。
“你相信林正鸿会来?” 他问。
“我不信任何人的话。” 林悦说,“但我确信一件事 —— 如果林正鸿真在宋卡,他绝不会让人知晓。他会故意制造离开的假象,躲在暗处,等猎物自己踏入陷阱。”
方旭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觉得他还在?”
“王振国说那栋四层楼是空的,可他没说林正鸿离开了宋卡,这是两回事。” 林悦转头望向窗外橘红的暮色,“他可能藏在任何地方,我们周围十公里内的任何角落,或许此刻,他正在看着我们。”
风吹过院子里的芒果树,沙沙作响。那不是风声,是叶片摩擦的声响。林悦望着风中颤动的枝叶,忽然想起苏静笔记本里的话:“我看到他了,他在老城区的那栋楼里,他在那里,一直都在。”
苏静看到了,她绝不会看错。
“如果林正鸿真的还在,” 沈逸忽然开口,“他会来找孙梅。”
林悦与方旭同时看向他。
“孙梅是他的实验体,被囚禁在此,说明她仍有价值。她跑了,他绝不会坐视不管。” 沈逸走到窗前,目光扫过整片橡胶林,“天黑前,他会派人来,或者 —— 亲自来。”
林悦的呼吸骤然一滞。
这正是她一直在等的。不是去找林正鸿,而是让他来找自己。
“那我们就在这里等他。” 林悦说。
沈逸点头。方旭没说话,却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 一把黑色折叠刀,刀刃约十厘米长,在暮色中泛着冷光。他没说刀的来历,林悦也没问。
三人立在客厅里,暮色从窗外漫入,将影子拉得颀长。头顶的白炽灯发出嗡嗡声响,像一台古老的警报器。
林悦走到孙梅身边蹲下,望着她沉睡的脸。她不知道这个女人过去几年经历了什么,可她清楚,今晚若有人来,绝不会让任何人再把孙梅关回去。
“发射模块激活进度:54%。预计剩余时间:36 小时。”
天黑得极快。
刚过六点,窗外的橡胶林便彻底沉入黑暗。无月无星,天空像一块黑布,将整个世界裹得密不透风。沈逸关掉所有灯,三人坐在黑暗中,只有便携设备的蓝光,照亮一小片区域。
孙梅醒了,没说话,只是抱着膝盖坐在椅子上,像在那间囚房里习惯的模样。林悦坐在她身旁,一只手搭在她肩上,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 不是冷,是恐惧。
“他会来的。” 孙梅的声音轻得只有林悦能听见,“我的模块告诉我,他已经在路上了。”
林悦的手指骤然收紧。
方旭站在窗前,撩开一角窗帘向外张望,折叠刀揣在裤兜里,鼓起一个不起眼的包。沈逸蹲在设备旁,戴着耳机,似乎在监听信号。
八点。
八点十五分。
八点三十分。
林悦的手机轻轻一震。
一条未知号码的消息:
“离开那栋房子,现在。”
林悦盯着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是苏静,一定是苏静,她又用了一次性虚拟号码。
“为什么?” 林悦回复。
“林正鸿知道你在那里,已经派人过去了。”
林悦抬眼望向窗外的橡胶林 —— 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无尽的、厚重如墙的黑暗。
“派了谁?” 她再发。
“那个中国人。”
林悦的心脏猛地一跳。戴眼镜的中国人,那个找到颂猜、警告他、让他失踪的人,那个抓走孙梅、把她关在旧楼里的人 —— 王振国。
“方旭。” 林悦站起身,声音压得极低,“王振国来了。”
方旭伸手进口袋,攥住了折叠刀。
“你确定?”
“我妈说的。”
沈逸摘下耳机,转过身。
“我监控到附近有异常电磁信号,有人在用通讯设备,距离约五百米,正在朝我们靠近。”
三人在黑暗中交换眼神。
“别开灯。” 沈逸起身走到门口,“方旭,你守后门。林悦,带孙梅上楼,找房间躲起来。无论楼下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林悦点头,拉起孙梅的手搀她起身。孙梅的腿依旧发抖,却咬着牙,一步步跟着林悦走向楼梯。脚步声极轻,在黑暗中却被无限放大,仿佛数十人同时上楼。
二楼第一间房,窗户被木板封死。林悦推开门,扶孙梅进去。角落里有一张床垫,和旧楼里的那些一样,沾着污渍,透着霉味,还有些说不清的痕迹。
林悦把孙梅安置在床垫上,蹲在她面前。
“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出来。” 林悦的声音轻却坚定,“我就在楼下。”
孙梅望着她,黑暗中,那双眼睛里的火焰依旧燃烧。
“你和他长得很像。” 孙梅忽然说。
“和谁?”
“林正鸿。”
林悦的手猛地一僵。
“不是我说的。” 孙梅的声音很低,“是你的模块告诉我的,它认识他的模块,它们是同一台机器造出来的。”
林悦站起身,转身走向门口。
“林悦。” 孙梅在身后叫住她。
林悦停住,没有回头。
“小心那个戴眼镜的中国人。” 孙梅的声音发颤,“他不只是林正鸿的人,他是 —— 某种我形容不出的东西。他看人的眼神,不像在看人,像在看 —— 仪器。”
林悦走出房间,关上了门。
走廊漆黑,她扶着墙摸到楼梯口,一步步走下楼。楼下,沈逸立在门后,方旭蹲在厨房窗下,三人自然形成三角防御阵,各守一方,等待黑暗中的来客。
风停了。
橡胶林里一片死寂。不是安静,是被压制、被操控、被人为抹去的死寂。
随即,林悦听见了那个声音。不是来自外界,不是来自模块,是从记忆深处,那个被遗忘多年的角落涌来的。
脚步声。
皮鞋踩在碎石路上,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像雨天里撑伞散步的人。
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