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梅的手很轻，轻得像一把枯柴。林悦握着那只手，能清晰摸到皮肤下凸起的骨头 —— 指节嶙峋，掌心凹陷，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她不知道这个女人被关在这里多久了。一个月？三个月？半年？在这间无窗的房间里，时间早已失去意义，只剩一日三餐的送饭口，和脑子里那个喋喋不休的声音。
“你能走吗？” 林悦问。
孙梅点了点头，试着撑起身。双腿不住发抖，膝盖像生了锈的合页，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林悦架住她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扶起。孙梅身高与林悦相仿，体重却恐怕只有她的一半，林悦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将她搀了起来。
孙梅靠在墙上，喘了几口粗气，再度点头：“可以了。”
林悦松开手，任她独自站立。孙梅晃了晃，随即稳住身形。赤着的脚趾在地面抠了抠，像一株被狂风压弯的树，拼命想把根扎进泥土里。
“外面有人吗？” 孙梅开口，嗓音依旧沙哑，却比刚才清晰几分，像是声带正在慢慢恢复。
“有两个朋友在等我。” 林悦走到门口，探头望向走廊。空无一人，和来时一样，只有满地散落的纸屑、塑料袋，以及空气中那股刺鼻的化学气味。
她回头看向孙梅：“你跟在我身后，别出声。不管看见什么，都别出声。”
孙梅轻轻点头。
两人走出房间。长廊幽深，两侧的房门像一排排缄默的嘴，或紧闭、或上锁、或空荡。林悦走在前面，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步落在水泥地上，都尽量不发出声响。孙梅赤足跟在身后，几乎悄无声息。
下楼梯，二楼到一楼。每一级台阶都像一枚计时器，咔嗒、咔嗒、咔嗒 —— 她们在向下走，时间在向上流。
林悦在心里默数。
还有大约四十二小时。
一楼的大门依旧敞着，她进来时未曾关严，只虚掩着。阳光从门缝钻进来，在昏暗的地面投下一道细窄的金线。林悦走到门边，侧身从缝隙向外望去。
巷子里空荡无人。面包车停在巷口，方旭倚在车门上，沈逸立在他身旁。两人都朝这边望着，沈逸双手插兜，方旭双臂抱胸，姿态各异，神情却如出一辙 —— 紧绷、专注，像两张拉满的弓。
林悦推开铁门，走了出去。
阳光骤然涌来，刺得她眯起双眼。身后的孙梅发出一声细弱的呻吟，她太久没见过阳光，视网膜似被灼烧，本能地抬起手臂挡住眼睛。
方旭最先反应过来，快步上前，目光落在孙梅身上时，瞳孔猛地一缩 —— 那眼神里藏着震惊、愤怒，还有一种林悦从未见过的、近乎失控的情绪。
“这是谁？” 他压着声音，却难掩内里的颤抖。
“H-006，孙梅。” 林悦扶着孙梅往前走，“她被林正鸿关在这里，不知道多久了。”
沈逸也走了过来。他的神色比方旭平静得多，没有震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怪异的、近乎冷漠的审视。目光从孙梅身上自上而下扫过，像在查验一件物品。
“她需要水和食物。” 沈逸说完，转身走向面包车，打开后备箱，拿出一瓶水和一袋饼干。
林悦把孙梅扶到车旁，让她坐进后排。孙梅的身子陷进座椅，像一片被风卷落的枯叶。她接过沈逸递来的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随即剧烈咳嗽 —— 水呛进气管，身体弓成虾米，咳得满脸通红。
“慢点喝。” 林悦蹲下身，轻轻拍着她的背。
孙梅的咳嗽渐渐平息，靠在座椅上，闭眼大口喘息。瓶里的水洒出一些，落在她灰黑的 T 恤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谢谢你。” 孙梅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林悦站起身，望着她。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房间里，不知熬过多少日夜，每日听着脑海里的声音指使、威胁、折磨，可她的眼里仍有光。不是将熄的余烬，是真切跳动、熊熊燃烧的火焰。
这个女人，比她想象中更坚韧。
“沈逸，” 林悦转头，“我们回那栋房子。”
“她需要去医院。” 沈逸看了眼孙梅。
“不能去医院。” 孙梅忽然睁开眼，声音里透着怪异的、近乎惊恐的急切，“林正鸿在医院安了线人。我之前逃去医院，被他抓回来过一次。不能再去了，绝对不能。”
她反复念叨着 “不能再去了”，像一句强迫性的呓语。
沈逸沉默几秒，点了点头：“先回去。我车上有急救包，能处理基础伤口。”
面包车发动，驶出窄巷。孙梅靠在后排，闭着眼，身体随车身颠簸轻轻晃动。林悦坐在她身旁，静静看着她。凑近了才看清，孙梅颧骨高耸，太阳穴凹陷，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有一道约两厘米长的结痂伤口，像是被锐器划伤。
还有她的太阳穴。
林悦注意到，孙梅左侧太阳穴的皮肤颜色异于别处，更暗沉、更粗糙，像是烫伤后留下的疤痕。那是贴片的痕迹，和林悦自己太阳穴上的一样，只是更陈旧、更深邃，触目惊心。
车子在颠簸的路上行驶片刻，缓缓停下。那栋白房子出现在窗外，芒果树的树冠在午后阳光下，投下一片清凉的阴影。
林悦推开车门，扶孙梅下车。
方旭已先一步进屋，挪开桌椅，在客厅角落腾出一块空地。沈逸从房间拿出急救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 —— 里面有消毒水、纱布、胶带、剪刀，还有几样林悦叫不出名字的药品。
“先给她清理一下。” 沈逸把消毒水和纱布推到林悦面前，“我去做饭。”
说完转身走进厨房，关上了门。
方旭搬来一把椅子放在客厅中央，让孙梅坐下。林悦拧开消毒水瓶，浸湿纱布，蹲下身给孙梅清理脚上的伤口。脚趾上裂着好几道口子，伤口边缘发黑，已然感染；脚底板布满老茧与血泡，有的已经破溃，渗出黄色的脓液。
林悦每擦拭一下，孙梅的身体便微微一颤，却始终没喊疼，甚至没皱一下眉。她只是咬着唇，望着林悦的头顶，眼神空洞而安静，仿佛望向遥不可及的远方。
“你被关了多久？” 林悦问。
“不知道。” 孙梅的声音平静得令人发毛，“没有窗户，看不见日出日落，只有那个送饭口，一天开三次。我数过送饭的次数，可数着数着就乱了。有时候睡过去，醒来都不知道过了几餐。”
“你是怎么被抓回来的？”
孙梅沉默片刻。
“我逃出去后，去了清迈。” 她缓缓开口，“山里有个偏僻的村庄，没有信号。我在那里住了快两年，以为林正鸿找不到我。可某天，村里来了个男人，说自己是迷路的游客，想借宿一晚。我收留了他。”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那天夜里，他在我水里下了药。醒来时，我就已经在这间屋子里了。”
林悦的手顿了顿，纱布上的消毒水滴落在地，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那个人，” 她抬起头，“长什么样？”
“中国人，高瘦，戴眼镜。”
林悦的手指骤然收紧。又是他，那个戴眼镜的中国男人。王振国？
“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林悦追问。
孙梅摇了摇头：“他没说名字。但我听见他和林正鸿通电话，林正鸿叫他‘小王’。”
小王。不是王振国。王振国是智云集团安全事务部主管，三十多岁，高瘦，戴金丝眼镜。可 “小王” 这个称呼太过宽泛，智云集团有多少个小王？林正鸿身边又有多少个戴眼镜的中国男人？
林悦站起身，将纱布和消毒水放回桌上。
“孙梅，我问你，林正鸿 —— 他长什么样？”
孙梅的瞳孔微微一缩。
“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金丝眼镜。”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看着很斯文，像大学教授。可他的眼睛…… 那根本不像人的眼睛，像 ——”
她没再说下去。
林悦也不必听。她太清楚那双眼睛的模样，梦里见过，照片上见过，苏静的视频里见过 —— 冰冷、审视，像在打量一件实验品。
“林悦。” 孙梅忽然抬眼看向她，“你找到你母亲了吗？”
林悦一怔。
“你认识我母亲？”
“林正鸿提过她，提过很多次。” 孙梅说，“他说她是‘叛徒’，偷走了研究资料，躲了二十多年。他说她会来宋卡，她一定会来。”
“他什么时候说的？”
“几天前，或许一周前，我记不清了。”
林悦的脑子飞速运转。林正鸿知道苏静要来宋卡，他在等她。这和颂猜妻子提供的信息吻合 —— 三天前，颂猜送苏静到宋卡，随后颂猜便失踪了。
这是一张网。林正鸿早已知晓苏静的行程，布好了局。颂猜被警告，孙梅被囚禁，而苏静 —— 她现在究竟在哪里？
“孙梅，” 林悦蹲下身，与孙梅平视，“你知道林正鸿的实验室在哪吗？”
孙梅点了点头。
“在老城区，一栋四层旧楼，窗户全封死了。” 她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的模块告诉我的，它一直在说，他就在那个位置，从来没离开过。”
沈逸从厨房走出来时，林悦正和孙梅说话。他端着一碗粥，不知从哪寻来的米，熬得浓稠，冒着热气。把碗放在孙梅身旁的桌上，没再多言，转身又回了厨房。
孙梅端起粥，用勺子舀起一口，含在嘴里嚼了许久才咽下。她的食道，似乎早已不习惯温热的食物。
“好吃。” 她说，声音里裹着一丝怪异的、近乎哽咽的情绪，“我已经很久没吃过热的东西了。”
林悦看着她，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扎了一下。
“慢点吃，还有很多。”
方旭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握着手机，神色不对 —— 眉头紧锁，嘴唇紧抿，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林悦，你出来一下。” 他说。
林悦起身，跟着他走到院子里。
“怎么了？”
方旭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一条来自王振国的消息：
“林正鸿不在宋卡，那栋四层楼是空的。他三天前就走了。”
林悦盯着这行字，脑子 “嗡” 的一声炸开。
三天前。正是苏静抵达宋卡的日子，颂猜被警告的日子，孙梅说林正鸿 “从未离开” 的日子 —— 可他偏偏走了。
他知道苏静会来，知道林悦会来，提前抽身而退。
“方旭，” 林悦把手机还给他，“王振国怎么知道林正鸿走了？”
“他说他的人昨天潜入那栋楼，里面空无一物，没有设备，没有文件，没有人，只有四面墙和一堆垃圾。”
林悦转身望向屋内，孙梅正坐在椅子上慢慢喝粥，对外面的变故一无所知。
她说林正鸿从未离开，可王振国说那栋楼是空的。
谁在说谎？谁在说真话？又或是两人都不知全部真相？
“林悦。” 方旭走到她面前，“你母亲可能追着林正鸿离开了宋卡。”
“也可能被林正鸿带走了。” 林悦的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觉得陌生。
方旭沉默了。
院子里，芒果树的影子在风中摇曳，阳光穿过叶隙，在地面洒下无数细碎光斑。林悦站在光斑中央，像立在一片破碎的星空里。
“方旭，” 她开口，“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说。”
“帮我查王振国的所有背景。他加入智云集团前的经历，他和林正鸿是否有过关联，他有没有可能 ——”
她顿住了，因为知道接下来的话有多疯狂。
“他有没有可能是林正鸿的人？”
方旭看着她，看了许久。
“如果他是林正鸿的人，那他给你的所有信息 —— 苏静在宋卡公寓的位置，恐怕都是陷阱。”
“所以我要你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查清楚。”
方旭点了点头。
“交给我。”
林悦转身走回屋里。孙梅已经喝完粥，碗放在桌上，勺子搁在碗沿，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呼吸比先前平稳了许多。
“孙梅，” 林悦走到她面前，“林正鸿可能已经不在宋卡了。”
孙梅睁开眼，看向她，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怪异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不会走的。” 她说。
“为什么？”
“因为他在等一个人。” 孙梅的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他说过，他在等一个女人，一个很重要的女人，她一定会来。”
苏静。
林正鸿在等苏静。他知道她会来，或许已经等了许多年。
“那个女人，” 林悦的声音微微发紧，“你知道她是谁吗？”
孙梅望着她，眼神里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 像同情，像怜悯，又像某种比语言更古老、更深刻的东西。
“是你。” 她说。
林悦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从一开始就在等你。” 孙梅的声音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林悦的心脏，“你不是诱饵，你是 —— 猎物。”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厨房传来的烧水声。
林悦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沈逸在等她，林正鸿在等她，沈逸拿她当诱饵，方旭在保护她，王振国在追踪她。
所有人都围着她转，可她不是圆心，是靶心。
“发射模块激活进度：52%。预计剩余时间：38 小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