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陆睿明从医院的病房中醒来。
早上的阳光透过磨砂玻璃窗斜斜落进来，先是照到陆睿明的床边，然后在浅灰的地砖上铺出一片暖光。总共三张单人病床依次排开，床架是老式银灰色金属材质，铺着统一的黑白......不对，该是蓝白条纹床单与被套，每张床旁都立着简易木质床头柜，柜面摆着水杯、药盒与几本闲书。高处悬着长条日光灯管，墙角靠着折叠陪护躺椅，墙面刷着干净的浅白色涂料，木门边则挂着一块“818号房”的信息牌。
这些就是陆睿明目之所及的天地。
按照习惯，他先轻轻地从挪开被子，然后半睁着眼发呆半分钟，等到意识逐渐清晰，就用满是黑眼圈的眼睛巡视下同床的大叔和旁边陪同护理的阿姨是否还在睡眠中。确认自己的起身没有影响到别人，他就穿上长着兔耳朵的儿童毛绒鞋，用尽可能安静的脚步，避开阿姨几乎贴在地板上的折叠式护理床床脚，小步小步地向房内的独立卫生间靠近。
卫生间紧挨着门口右侧，木门漆面有些许磨痕，门把手上挂着半旧的塑料防滑挂牌。
推开门，空间不大，墙面仍铺着浅灰色的方形瓷砖，边角处积着一层薄薄的水渍。地面是防滑哑光地砖，鞋子踩在上面很是踏实。靠窗位置装着老式蹲便器，一旁放着可折叠的坐骑，可以横在蹲便器上当坐厕使用。
墙角嵌着白色洗手台，台上摆着洗漱杯、香皂盒与塑料脸盆，墙面上钉着简易挂钩，挂着毛巾、抹布......这些器具静静地躺在少年面前，似乎在请求尽早地使用它们。
但，还有更重要的事。
从内侧关上门，少年无视洗手台，步履蹒跚地走到便池旁，驾轻就熟地脱下裤头，用迷糊的眼睛对准黑漆漆的便口，拇指插进裤子里部，虎口深深带着裤头往下拉。
架设、瞄准、释放......响亮的哗啦声自卫生间响起，连带着少年的意识一并飘向远方。
无比寻常的动作，不过是每个男人的每个早上都要经历的琐事。但不知为何，今天的释放就格外的漫长，也格外的惬意。
也许是他的睡眠质量越来越好，已经很少在半夜醒来的缘故。他最近终于可以一觉睡到天亮，而摆脱在一片黑不溜秋里被膀胱威胁着下床的折磨。之前有过最糟糕的情况，就是没看清路，踩到了睡在护理床上的护理亲属，把好不容易熟睡下去的阿姨踩醒，自己还差点摔在地上。那种两人面面相觑的尴尬，陆睿明已经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呼......”想到自己终于睡了个好觉，陆睿明发出愉快的轻吟声。
“嗯，尿道平稳健康，颜色只有些许淡黄，也没有难闻的腥臭......昨晚睡得不错嘛，少年！”
啪！
一阵强而有力的拍击打在少年的屁股上！隔着棉布，卫生间里响起了非常漂亮的响声，响得少年的两坨翘起的肉块微微颤抖，响得少年的身体弯成一具强行张开的弓，胯部以一个前所未有的角度向前凸出。
然后，弓弦绷断了。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天！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惨叫！难道有人在医院里杀猪不成？但最熟练的屠夫都还会先晕再杀，少年的惨状却无论如何都像被一刀砍在下体里：只见他面部一会拧成残破的烂抹布，一会又几乎要把五官从脸上爆散开来，本来还算健康的脸憋出了恐怖的青紫色，然后是暴涨的红色......他用仅剩的意志闭上嘴，几乎要把自己的下嘴唇咬破，呻吟还是止不住地从嘴角里漏出。
他一手捂着裤裆，一手撑着前墙，意图用双手的力量强撑，但前墙上的手还是无力地慢慢滑落下来。你说腿不还在站着？没用。两条腿已经不争气地折成内八，最后跪在地上。在这场男人和生理弱点的斗争中，双腿是最先投降的。
捂住，捂不住的痛！少年只能屈膝下跪，苦苦哀嚎，已经连穿上裤子的方法忘记了......
但，这些都还不是致命。如果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个主体，那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孤芳自赏的行为艺术罢了。
“娃儿，咋回事啊！”
卫生间的门被迫切打开了，护理阿姨惊恐地打开房门，眼睛快速地捕抓着声音的源头，生怕自己一个耽误就会导致无法挽回的后果。
殊不知正是这一份善意的急迫，才是真正导致了一切的不可挽回。
“啊。”
“啊。”
一片恐怖的......令人绝望的沉默，在卫生间里蔓延开来。
穿着花衫的，近五十岁的阿姨轻轻别过头去，右手羞涩地捂着脸，好让自己的视线能从半脱的裤裆中移开（但眼睛始终盯在那里！）
穿着条纹病服的少年轻轻站起身来了，若无其事地把裤头提上，用手撑着大腿外侧，用最大的蛮力把颤抖压下去。虽然面无表情，但脸上布满了阴影。
沉默......两人视野错开，默契地忘记刚才发生的事情。
“那啥......娃儿。”阿姨继续别着脑袋，脸上却泛起了更羞涩的红晕：“阿姨刚刚啥也没看到，别往心里去啊。”
“嗯。”
“嗯。”
然后，她迈着轻盈的步伐，把稍显肥胖的身体挪到门外，温柔地关上了门，临走前发出了“吼吼”的怪笑，给少年吓得一激灵。
卫生间恢复了以往的宁静，但有些至关重要的东西却永远消失不见了。
“......”
哗啦哗啦，冲水声自少年脚边响起，连同一早上的好心情全冲进便池里。
他迈着平静地步伐来到洗手盘前，双手搭在边缘两侧，把头埋在盘中的凹陷处，然后抬头，凝视洗手镜前的自己。
仍然是一头长到颈部的黑头发，依旧到处有未经梳理的毛毛翘起，邋遢的刘海也快盖过眼睛，那双满是黑圈的、无精打采却凶神恶煞的死鱼眼依然在镶在一张本就心事重重，底子不错的青年面庞就这么被郁闷的自己糟蹋了。
往日的这张脸本应还要更平和一些，但今天发生事情让其俨然化身为恶鬼罗刹。
“二十七，给老子滚出来......”
轻声说着无人可以听到的话语，陆睿明饱含怨念地呼唤着她。
“庚寅年二月十二日晨，有少年如厕，偶为五旬老妪窥见，惊扰耆老，致其心有不适、观感有伤，遂录其事，以戒疏行。”
“今青年稚行，懈怠拘检，虽无纷争之祸，已有败俗之咎。为人处世，当内外谨肃，公私有度，此乃修身之戒也。”
“以上！”
“以上你大爷！”陆睿明咆哮道：“你知不知道在男生泌尿时拍屁股会导致肌肉条件反射，导致管道强行中断，进而造成严重的挫伤！是终于下定决心要杀我吗！”
这话不假。男生排尿时肌肉本就处于放松状态，在正常情况下，膀胱逼尿肌收缩，尿道括约肌、盆底肌肉完全舒张，确保体液顺利通过。如果突然拍打臀部，身体会瞬间做出防御性肌肉收紧，柔软的通道瞬间夹紧、捏死，产生的高压会对男性下体产生剧烈的伤痛......严重的话，其烈度不亚于被飞驰的足球直接击打到下体。如果疼痛持续一分钟都没有消减，建议尽快就医，避免留下终身遗憾。
为了得之不易的兄弟情谊不被一时过失毁于一旦，望广大同胞引以为戒，切勿手贱。
可如果实施如此犯贱行为的主体是一位异性，甚至连“人”都无法确认是否真实，那就另当别论了。
见对方迟迟不愿从镜子中的世界现身，陆睿明便生气地把视线投向镜子外的世界。可他正要转头，一只白皙的指头却横在边上，食指刚好抵在少年的右脸庞上，如同恶作剧般地陷进脸部，让他始终无法把头彻底转过去。
咔嚓。一阵闪光从少年头上闪过，
“别生气嘛，少年。”
毫无征兆地出现了。厚底的黑靴，一身黑白相间的广袖长袍，衣袂飘逸得像古时代的孝服......这样一个与现代社会无缘、像是从唐宋时期穿越过来的形象，却在此刻肆无忌惮地拿着现代翻盖手机上下拍照，发出咔嚓咔嚓的拍照声，毫无顾忌地把少年的衰脸如实记录下来。
“唉，这张表情好！”
完事，她还若无其事地把手机攥在怀里，乐呵呵地用两只大拇指快速敲击着手机键盘，发出响亮的输入声。似乎是要把刚刚的左事右言记到手机里，然后乐呵呵地发送到少年所不知道的地方。
无论如何，对方似乎完全没有尊重自己的隐私的打算。
少年当然不乐意，立刻伸手就要抓走对方的翻盖手机，但所有的动作都是徒劳的。
少女不为所动，只是专注着输入手机内容，而那只伸向自己的手只是粗暴地从自己和手机上略过，像是从一阵空气中划走，完全没有抓住实体的感觉。
少年这才想起自己从一开始就对这个脑中的幻想无可奈何：自打认识这个异性开始，从来都是对方随时随地拿捏着自己：或是像刚刚那般产生物理性的击打，或是进行语言和动作上的惊吓和侮辱。
至于少年自己，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除非自己主动呼唤对方以外，无法进行任何干涉和阻挠，只能祈祷自己从头都没有遇上对方。他只能永远存在于她的阴影之下。
“啊，好了！”少女高高兴兴地把手机界面展开给已经生无可恋的少年面前：“我把刚刚的表情传到空间上了，看！”
“唉。”少年无可奈何看着手机屏幕中已经被上传到某个蓝色网页的自己，分不清是照片里就是这么一副衰样，还是倒映在屏幕上的自己和照片重合了起来。
“美好的一天就从现在开始！”她笑着，笑得如盛开的勿忘我，绽放着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对少年而言过于鲜艳的缤纷色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