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轩被抓的消息,如一盆冷水,浇灭了那些蠢蠢欲动的心思。谣言不攻自破,“安宁记” 的生意不仅恢复如初,反倒比往日好了两成。
沈安宁却不敢松懈。她心中清楚,王轩只是个小角色,真正的隐患是周县丞。此事若不彻底解决,随时都会再生祸端。
这日午后,铺中难得清闲。沈安宁正在整理账本,门口忽然奔来一匹快马。陈县丞翻身下马,大步走入铺中,脸上满是难掩的喜色。
“沈姑娘,大喜啊!”
沈安宁连忙上前:“大人,何喜之有?”
“你那催芽法,知府大人看后,赞不绝口!” 陈县丞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沈安宁,“知府大人说了,要在整个府城推广你的法子!让你写一份更详尽的说明,他要呈给省里的巡抚大人!”
整个府城推广?沈安宁接过信,快速浏览一遍,心跳骤然加速。
这是天降的机缘。一旦催芽法在府城全面推广,“沈安宁” 三字便不再只是种菜的村姑,而是整个府城的 “农事能人”。到那时,周县丞即便想动她,也得掂量再三。
“大人,知府大人还说了什么?” 沈安宁压下心中狂喜,尽力让语气平稳。
陈县丞坐下,压低声音:“知府大人还说,想见见你。”
“见我?”
“正是。” 陈县丞点头,“他对你十分好奇,想知晓是何等姑娘,能写出这般专业的农事文章。沈姑娘,这可是大好机会。知府大人若赏识你的本事,日后你在河套县,便无人敢欺辱。”
沈安宁心中快速盘算。见知府,是机遇亦是风险。机遇在于,搭上知府这条线,前路会更宽广;风险在于,本事太过出众,易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可眼下,利远大于弊。
“大人,民女何时前往?”
“越快越好。明日一早,我派人来接你。”
送走陈县丞,沈安宁回到后院,将此事告知萧长渊。他听罢,沉默片刻,问出一句让她心头一紧的话:“知府姓甚名谁?”
沈安宁一怔:“我未曾问。怎么了?”
“没什么。” 萧长渊摇了摇头,神色却明显异样。
“陆大哥,你认识那位知府?” 沈安宁盯着他的眼睛。
萧长渊沉默几秒,点了点头:“若我没猜错,应当是赵明远赵大人。”
“赵明远?你认识他?”
“认识。” 萧长渊声音低沉,“他曾是父皇的侍读,看着我长大的。”
沈安宁瞳孔骤然一缩。看着七皇子长大的人,定然一眼便能认出萧长渊的身份。明日她去见知府,萧长渊必定陪同,届时……
“你不能去。” 沈安宁脱口而出。
萧长渊看着她,眼神复杂:“你想独自前往?”
“赵明远认识你。你一去,身份便会暴露。”
“暴露又如何?” 萧长渊声音平静,眼底却藏着复杂情绪,“我不想再躲了。”
沈安宁心跳漏了一拍。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 ——” 萧长渊握住她的手,“我想光明正大地与你在一起。不用化名,不用躲藏,不用怕被人认出。”
沈安宁眼眶泛红。
她并非未曾想过此事。萧长渊是当朝七皇子,即便假死脱身,也是欺君之罪。一旦被发现,不仅他自身难保,她与全家都会受牵连。
“你想好了?” 她声音微哑。
“想好了。” 萧长渊看着她,眼神无比认真,“无论后果如何,我们一同承担。”
沈安宁咬了咬唇,点了点头:“好,那便一同去。”
次日清晨,陈县丞派来的马车准时抵达铺门口。沈安宁换了一身洁净衣裳 —— 月白褙子,青灰马面裙,头上仅插一支素银簪子,清清爽爽。萧长渊立在她身侧,身着藏青长袍,发丝束得整整齐齐。
陈县丞见到萧长渊,眉头微蹙:“这位是……”
“民女的未婚夫,姓陆。” 沈安宁笑着介绍,“他陪我一同去,也好壮壮胆。”
陈县丞看了萧长渊一眼,总觉得此人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他未再多问,招呼两人上车。
马车晃晃悠悠行了一个多时辰,抵达府城。
府城比县城大上数倍,街道宽阔,店铺林立,行人如织。马车穿过几条大街,停在一座气派府邸门前。
“知府大人,河套县沈安宁带到。” 陈县丞对门口衙役道。
不多时,一位身着便服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四十余岁年纪,面白无须,双目精明温和,嘴角带着淡淡笑意。
正是赵明远。
沈安宁注意到,萧长渊见到赵明远的瞬间,眼神微闪,却很快恢复平静。
“你便是沈安宁?” 赵明远上下打量她,眼中带着几分意外 —— 未曾想到写出那般专业文章的,竟是一位十五六岁的姑娘。
“民女正是。” 沈安宁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赵明远点了点头,目光移至她身后,落在萧长渊身上。沈安宁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赵明远瞳孔骤然一缩。
他盯着萧长渊看了足足五秒,嘴唇微动,似有话要说,最终却未开口。他收回目光,看向沈安宁,笑意依旧:“进来吧。”
沈安宁松了口气,跟着赵明远走入府邸。萧长渊走在她身后,面无表情,可她能感觉到,他周身紧绷。
赵明远的书房极大,三面墙皆摆满书籍。沈安宁落座后,赵明远问了许多关于催芽法、堆肥法、轮作制的问题。她对答如流,不仅将原理讲得透彻明晰,还列举了诸多实际案例。
赵明远越听越惊,越听越欣赏。末了,他放下茶盏,感慨道:“沈姑娘,你这些本事,是师从何人?”
沈安宁微微一笑:“自行琢磨,看书所学。”
“看书?你都读过哪些书?”
沈安宁报出几个书名 ——《齐民要术》《农桑辑要》,皆是本朝已有农书。
赵明远点了点头,未再追问。他看了一眼立在沈安宁身后的萧长渊,忽然开口:“沈姑娘,你这位未婚夫,是何方人士?”
沈安宁心头一紧,面上依旧镇定:“北方人士,逃难来南方的。”
“北方何处?”
“民女未曾细问。”
赵明远盯着萧长渊看了几秒,忽然笑道:“长得与我一位故人极为相似。”
沈安宁心跳加速,脸上却依旧平和:“原来如此,许是世间人有相似吧。”
赵明远未再多言,可沈安宁察觉到,他看萧长渊的眼神,已然不同。
从府城返程的路上,马车里一片寂静。沈安宁与萧长渊并肩而坐,皆未言语。
许久,沈安宁才开口:“他认出你了?”
“不确定。” 萧长渊声音低沉,“但他已然起疑。”
沈安宁沉默了。
赵明远是看着七皇子长大的,七皇子的容貌、气质,乃至站姿,他都熟记于心。今日萧长渊虽刻意收敛气势,可在赵明远这般老狐狸面前,终究难免露出破绽。
“若他当真认出了你,会如何?” 沈安宁问道。
萧长渊沉默片刻:“不好说。赵明远此人,忠心于父皇,而非任何一位皇子。他不会主动害我,却也不会帮我隐瞒。”
“那我们该如何?”
“等。” 萧长渊握住她的手,“等他来找我。”
沈安宁靠在他肩头,闭上双眼。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自她爱上这个男人的那一刻起,便知晓,他的身份是一颗定时炸弹。只是未曾想到,这颗炸弹,引爆得如此之快。
回到铺子时,天色已黑。沈安宁顾不上歇息,径直前往厨房做饭。萧长渊跟了进来,默默帮她洗菜切菜。
“陆大哥。” 沈安宁忽然开口。
“嗯。”
“若有一日,你必须回去……”
“我不回去。” 萧长渊打断她。
“我是说如若。” 沈安宁转头看着他,“若有一日,你必须回去面对那些纷争,你会如何做?”
萧长渊沉默许久。灶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那便回去。”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但不是独自一人回去。我会带着你。”
沈安宁眼眶泛红。
“我一个种菜的,跟你回去能做什么?”
“种菜。” 萧长渊唇角微扬,“皇宫里也有田地,你可以去种菜。”
沈安宁忍不住笑出泪来。
“你这个人,何时学会说笑话了?”
“跟你学的。” 萧长渊伸手,轻轻拭去她的泪水。
月光从窗棂洒入,灶火噼啪作响。两人立在厨房中,四目相对,静默无言。
许久,沈安宁才轻声道:“好。那便一同回去。你做你的皇子,我种我的菜。谁若敢欺辱我,你便帮我打回去。”
萧长渊笑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