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情后的日子,本该甜如蜜糖。
可沈安宁很快便发觉,甜蜜归甜蜜,麻烦半点未少。
王轩被拒后,仿若当众被扇了一巴掌,颜面尽失。周夫人虽未明说,心中定然不快。沈安宁察觉,铺中生意近日清淡了许多。
并非菜品变差,而是有人在暗中使坏。
“陆大哥,你可有察觉?这几日买菜的人少了。” 沈安宁翻着账本,眉头紧蹙。
萧长渊正在整理货架,闻言颔首:“少了三成左右。”
“你可知缘由?”
“有人在散布谣言。” 萧长渊放下手中活计,走近坐下,“说你的菜用了不良之物,吃了会生病。”
沈安宁眉头锁得更紧。
“是王轩所为?”
“十有八九。” 萧长渊眼神变冷,“要不要我去查探?”
“不必。” 沈安宁摇了摇头,“即便查到又能如何?他未留证据,我们也无可奈何。”
“那该如何是好?”
“等。” 沈安宁目光落在账本上,“等他露出马脚。”
萧长渊看着她,眼中带着担忧,却未再多言。
他知晓,这个姑娘自有分寸,无需他多番指点。
他只需在她需要之时,守在她身侧便好。
果然,未等沈安宁等到王轩露馅,更大的麻烦便找上门来。
次日上午,铺子刚开门,两名官差便走了进来。
为首之人四十余岁,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一看便不好招惹。
“谁是沈安宁?” 山羊胡扫过铺子,目光落在沈安宁身上。
“民女便是。” 沈安宁上前,不卑不亢,“大人,有何吩咐?”
山羊胡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抖开,上面写满字迹。
“有人举报你偷税漏税,本官奉命前来查账。把账本拿出来。”
沈安宁心中 “咯噔” 一下,面上却镇定自若。
偷税漏税?她的账本记得一清二楚,每一笔收支皆有据可查,根本不惧查验。
可问题是 —— 何人举报?
她脑中瞬间闪过王轩的面容。
“大人,民女的账本在此。” 沈安宁从柜中取出账本,双手递上。
山羊胡接过账本,翻开一看,眉峰微蹙。
账本记得极为详尽 —— 某年某月某日,售出何物、多少斤两、收银几何,收支分明。进货、雇工、房租,每一笔都记录得规规整整。
字迹清秀工整,账目清晰规范,比县里许多老字号商铺的账本还要专业。
“这是你记的账?” 山羊胡抬头看向沈安宁,眼中带着几分意外。
“是民女所记。”
山羊胡颔首,未再多言,开始逐笔核对。
沈安宁立在一旁,心中虽有紧张,却丝毫不慌乱。
她的账本,经得起任何查验。
萧长渊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目光却始终盯着两名官差,仿若随时准备出手。
山羊胡查了半个时辰,合上账本,神色缓和不少。
“账本并无问题。收支相符,税款足额缴纳。” 他看向沈安宁,眼中多了几分欣赏,“沈姑娘,你这小铺子,账目记得比县里许多大商铺还要清楚。”
“大人过奖了。” 沈安宁谦逊道,“民女只觉,做生意当清清白白,不该偷的税一分不偷,该缴的税一分不少。”
山羊胡点头,将账本交还于她,起身准备离去。
“大人。” 沈安宁叫住他,“民女可否问一句,是何人举报?”
山羊胡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举报人身分,本官不便透露。只是 ——”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沈姑娘,你得罪人了。多加小心。”
说罢,他带着另一名官差离去。
沈安宁立在门口,望着官差远去的背影,面色沉了下来。
“是王轩。” 萧长渊走到她身边,声音低沉。
“我知道。” 沈安宁转身回到柜台后坐下,“可无凭无据,我们拿他没办法。”
“你不是说,等他露出马脚吗?”
“他已然在露了。” 沈安宁目光变得锐利,“先是散布谣言,再是举报偷税。下一步,他还会做什么?”
萧长渊沉默片刻,忽然说出一句让沈安宁心头一紧的话:“他会不会对你动手?”
沈安宁一怔,随即摇了摇头。
“不会。至少眼下不会。他背后有周夫人,周夫人不会让他胡来。可若他一直成事不足,周夫人也未必会一直护着他。”
“你想如何做?”
沈安宁思索片刻,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何意?”
“他既爱举报,便让他也尝尝被举报的滋味。” 沈安宁目光望向窗外,“县城最大的赌坊,他是不是常去?”
萧长渊眼神一动:“你如何知晓?”
“孟东家告知我的。” 沈安宁微微一笑,“王轩此人,吃喝嫖赌,五毒俱全。只要有人在赌坊见到他,再往官府举报,他便插翅难飞。”
“你去举报?”
“不。” 沈安宁摇头,“我出面不妥,需寻个可信之人前去。”
萧长渊思索片刻:“我去。”
“你不可去。” 沈安宁看着他,“你是我的未婚夫,你去举报,人人都会猜到是我指使。”
“那你打算寻谁?”
沈安宁思索片刻,脑中浮现一个人影。
孙胖子,镇上的菜贩子。
此人精明圆滑,谁也不得罪,却也谁都不怕。
若给他些好处,应当愿意相助。
“我明日去找孙胖子。” 沈安宁道,“他在县城也有生意,人脉广,出面举报不易被怀疑。”
萧长渊点头,眼中却依旧带着担忧。
“当心些。王轩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我晓得。” 沈安宁微微一笑,“你放心,我不会让自己吃亏。”
次日清晨,沈安宁便前往镇上。
孙胖子的铺子在镇东头,三间门面,生意红火。沈安宁抵达时,他正指挥伙计卸货。
“孙老板。” 沈安宁笑着上前。
孙胖子转头见是她,眼中一亮:“沈姑娘!你怎来了?”
“有件事想与您商量。” 沈安宁环顾四周,“可否借一步说话?”
孙胖子引她入后堂,斟上茶水。
“沈姑娘,何事?”
沈安宁将王轩之事一一告知,包括他散布谣言、举报偷税,以及常去赌坊的行径。
孙胖子听罢,沉默片刻。
“沈姑娘,你是想让我去举报王轩?”
“正是。” 沈安宁点头,“孙老板,您在县城经商多年,人脉广博,您出面举报,不会有人怀疑到我头上。”
孙胖子思索片刻,面露犹豫:“沈姑娘,并非我不愿帮你。王轩背后是周夫人,周夫人背后是周县丞,我得罪不起。”
“孙老板,您无需亲自出面。” 沈安宁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您寻个可信的伙计,让他前去举报。举报成功,这五十两便是您的。即便失败,也与您无关。”
孙胖子看着银票,眼神挣扎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沈姑娘,并非钱的问题。是风险太大,万一被查出是我指使,我这生意便做不下去了。”
沈安宁看着他的神色,心中轻叹。
孙胖子精明是精明,可胆子太小。
靠不住。
“既如此,便不麻烦孙老板了。” 沈安宁收起银票,起身,“打扰了。”
走出孙胖子的铺子,沈安宁立在街头,心中犯愁。
孙胖子不敢做,还能寻谁?
“沈姑娘?”
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沈安宁转头,见是李掌柜。
“李掌柜?您怎会在此?”
“来镇上办点事。” 李掌柜走上前,见她神色不佳,“怎么了?遇上难事了?”
沈安宁犹豫片刻,还是将王轩之事如实告知。
李掌柜听罢,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沈姑娘,你寻我便是。”
沈安宁一怔:“您?”
“对,我。” 李掌柜压低声音,“我与周县丞有仇。”
沈安宁眼中骤然一亮。
“何仇之有?”
“去年,他想强买我铺子旁的那块地,我未答应。他便派人往我药铺放死老鼠,害我损失几百两银子。” 李掌柜眼中闪过恨意,“我一直想寻机报复,却苦无机会。”
“如今机会来了。” 沈安宁笑道,“李掌柜,您帮我这个忙,日后您的草药,我给您优惠。”
“无需优惠。” 李掌柜摆了摆手,“能扳倒周县丞,我倒贴钱也愿意。”
两人一拍即合,商定了举报的细节。
两日后,县衙接到举报 —— 有人在赌坊见到王轩,赌资巨大,远超常人所能承受。
县令勃然大怒,下令彻查。
王轩被抓入县衙,关了一夜。
次日,周夫人出面求情,赔了一大笔银子,才将人赎出。
可王轩的名声,彻底臭了。
“听说了吗?王家的王轩,被抓进去了!”
“真的假的?因何事?”
“赌博!赌得极大,一夜输了好几百两!”
“啧啧,王家再有钱,也不是这般糟蹋的。”
“这下好了,看他还如何嚣张。”
沈安宁坐在铺中,听着街上的议论,唇角微微上扬。
王轩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可周家那边,恐怕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沈姑娘,有人找。”
一名伙计从门口探进头来。
沈安宁抬头一看,面色微变。
周夫人。
她身着素色褙子,面色难看,走入铺子时,目光如刀,直直刮过沈安宁的脸。
“沈安宁,是不是你干的?”
“夫人所言,民女不懂。” 沈安宁不卑不亢地看着她。
“别装了!” 周夫人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带着怒意,“王轩之事,是不是你去举报的?”
“夫人,民女这几日一直守在铺中,未曾外出。您若不信,可问街坊邻里。”
周夫人盯着她看了许久,仿若在判断她是否说谎。
最终,她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沈安宁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松了一口气。
这一关,暂且过去了。
可周夫人显然并未完全相信她。
接下来,需更加谨慎。
入夜,铺子打烊,沈安宁与萧长渊坐在后院,仰望星空。
“今日之事,是你做的?” 萧长渊问道。
“不是。” 沈安宁摇头,“是李掌柜。”
萧长渊面露讶异:“李掌柜?”
“他与周县丞有旧怨。” 沈安宁将李掌柜与周县丞的恩怨告知。
萧长渊听罢,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走到何处都能寻到帮手。”
“这叫情商。” 沈安宁微微一笑,“前世学来的。”
萧长渊看着她,月光下,她笑颜动人。
“前世?” 他轻声问,“你的前世,是何模样?”
沈安宁思索片刻,缓缓开口。
“很忙。每日从早忙到晚,有时连饭都顾不上吃。赚的银子不少,可耗费的时间更多。”
“后悔吗?”
“不后悔。” 沈安宁摇了摇头,“若无前世那些经历,便没有如今的我。虽辛苦,却值得。”
萧长渊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日后,不必那般辛苦了。” 他低声道,“有我。”
沈安宁靠在他肩头,闭上双眼。
“嗯。”
两个字,轻若微风。
可在她心中,重如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