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夫人果然没有死心。
三日后,她再次登门,此次并非孤身一人,还带了一位年轻男子。
那男子十八九岁年纪,身着宝蓝色锦袍,腰间佩玉,手摇折扇,下巴抬得比额头还高。容貌尚可,可眼神飘忽,嘴角挂着轻佻笑意,一看便知不是安分之人。
“沈姑娘,这便是我与你说的侄子,姓王,单名一个轩字。” 周夫人笑着介绍,“王轩,这位便是沈姑娘。”
王轩上下打量沈安宁,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在她身上扫过,眼神里带着令人不适的审视。
“你就是沈安宁?” 他语气轻飘,仿若在品评一件物件,“长得尚可,就是黑了些。”
沈安宁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行了一礼:“王公子好。”
周夫人拉了拉王轩衣袖,嗔怪道:“休得胡言!沈姑娘整日在田间忙碌,晒黑些也是寻常。”
她转向沈安宁,笑意温和:“沈姑娘,王轩今日特意前来见你。他对你颇有好感,想与你相处相处。”
沈安宁看向王轩。
他眼中的好感,她半分未觉,反倒看清了那股 “老子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的傲慢。
“多谢夫人美意,也多谢王公子抬爱。” 沈安宁不卑不亢,“只是民女昨日已说过,眼下年纪尚小,想先打理生意,婚事之事暂不考虑。”
王轩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看不上本公子?”
“王公子误会了。” 沈安宁语气依旧平和,“民女只是觉得,此刻并非谈婚论嫁之时。”
“并非时候?” 王轩冷笑一声,“你以为你是谁?一个种地的村姑,本公子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还敢挑三拣四?”
沈安宁眼神冷了下来。
“王公子,种地又如何?种地不偷不抢,凭双手吃饭,不比任何人低贱。”
“你 ——”
“够了!” 周夫人拉住王轩,面色也不甚好看,“沈姑娘,你好生思量。王家家境殷实,王轩亦是一表人才,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沈安宁微微一笑,并未接话。
送走周夫人与王轩,沈安宁立在门口,面色沉了下来。
萧长渊从后院走出,望了一眼远去的马车,眉头紧锁。
“那王轩,绝非善类。”
“我知道。” 沈安宁声音平静,眼底却压着怒火,“可他背后是周夫人,得罪不起。”
“那你打算如何?”
沈安宁沉默许久,忽然转身看向他。
“陆大哥,你上次说,想好了便告诉你。”
萧长渊心跳漏了一拍。
“嗯。”
“我想好了。”
萧长渊呼吸骤然一滞。
“找谁?”
沈安宁望着他,月光下,他面容棱角分明,眼神深邃如海。
“你。”
一个字,轻若微风,却砸在萧长渊心口,重如千钧。
他僵在原地,仿若被人点了穴道,一动不动。
沈安宁见他呆愣模样,心下七上八下,脸上却强装平静。
“你若不愿,便当我未曾说过。”
“愿意。”
两个字,快得如同条件反射,仿佛生怕她反悔。
沈安宁一怔,随即笑了,眼尾弯成月牙。
“你当真愿意?”
“嗯。” 萧长渊声音微哑,“自初见你,便愿意。”
沈安宁鼻尖一酸,眼眶泛红。
“那你为何不早说?”
“怕吓着你。” 萧长渊低头,望着她的眼睛,“也怕自己配不上你。”
沈安宁摇了摇头,泪水滑落。
“何来配不配之说?你是我的长工,我是你的东家。我说你配,你便配。”
萧长渊见她落泪,心中又酸又软,伸手想为她拭泪,手至半空又缩了回去。
沈安宁一把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
“擦。” 她带着哭腔,却又含着笑意。
萧长渊指尖微颤,轻轻拭去她的泪水。
月光之下,两人身影交叠,宛若一幅静美的画。
许久,沈安宁才平复心绪,拉着萧长渊在台阶上坐下。
“陆大哥,我有件事要与你说。”
“嗯。”
“我…… 并非这个世界的人。”
萧长渊侧头看她,眼神平静如深潭。
“我知道。”
沈安宁一怔:“你知道?”
“自初见便知道。” 萧长渊声音低沉,“你的眼神、谈吐、字迹、学识 —— 皆非十五岁村姑该有。”
沈安宁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你不害怕吗?” 她问道。
“怕什么?”
“怕我是异类。”
萧长渊看着她,唇角微扬:“你若是异类,也是个好看的异类。”
沈安宁忍不住笑出泪来。
“陆大哥,你的秘密呢?你愿意告诉我吗?”
萧长渊沉默许久,久到沈安宁以为他不会作答。
而后,他缓缓开口。
“我并非什么退伍军官。我是当朝七皇子,萧长渊。”
沈安宁瞳孔骤然一缩。
当朝七皇子?
她早知他身份不凡,却未曾想,竟尊贵至此。
“你不愿卷入夺嫡之争,故而隐姓埋名出逃?” 她问道。
萧长渊点了点头。
“我母妃早逝,在宫中无依无靠。几位皇兄为太子之位斗得你死我活,我不愿卷入其中,更不愿沦为他人棋子。三年前,我假死脱身,化名陆长渊,四处漂泊。”
“你的伤呢?”
“途中遭遇追杀,身受重伤。若不是遇见你,恐怕早已不在人世。”
沈安宁沉默了。
这个男人,背负的秘密,远比她想象的沉重。
“那你如今打算如何?” 她问道。
“从前,我不知。” 萧长渊望着她,月光下,眼神无比认真,“如今,我想留下。与你在一起。”
沈安宁心跳再次加速。
“你不回去了?你的身份、你的皇兄们……”
“那些都不重要。” 萧长渊打断她,“重要的是,我想与你在一起。”
沈安宁泪水再次滑落。
此次并非伤心,而是欢喜。
“好。” 她道,“那你便留下。做我的长工,做我的…… 我的……”
“你的什么?” 萧长渊唇角微扬。
沈安宁耳尖通红,低下头,轻声道:“我的男人。”
萧长渊笑了,笑得像得到了世间最珍贵宝物的孩童。
他伸手,轻轻握住沈安宁的手。
十指相扣。
月光之下,两人身影紧紧相依。
次日清晨,沈安宁前去见周夫人。
“夫人,民女昨夜思量再三,终究不能应下您的美意。”
周夫人面色一沉:“为何?”
“因为民女已有心上人。”
周夫人一怔:“何人?”
“陆长渊,民女铺中的伙计。”
“一个伙计?” 周夫人脸色更难看,“沈姑娘,你莫不是疯了?放着好好的王家少爷不嫁,反倒选一个伙计?”
沈安宁微微一笑:“夫人,在您眼中,他是伙计;可在民女心中,他是这世间最好的人。”
周夫人看着她,沉默许久。
“你可想清楚了。嫁给他,你这辈子便是伙计媳妇;嫁给我侄子,你便是王家少奶奶。”
“民女想清楚了。” 沈安宁声音平静,却无比坚定,“民女这辈子,只嫁他一人。”
周夫人轻叹一声,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你执意要吃苦,我也拦不住。走吧。”
从周府出来,沈安宁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一关,总算彻底过去了。
回到铺子,萧长渊正在搬货。见她进来,放下手中活计,走上前来。
“如何?”
“解决了。” 沈安宁笑靥如花,“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未婚夫了。”
萧长渊唇角微扬。
“未婚夫该做何事?”
“该干活。” 沈安宁指了指未搬完的货物,“去,把这些搬到后院。”
萧长渊看着她,眼神中带着无奈,又藏着宠溺。
“好。”
他转身搬货,沈安宁立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嘴角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这个男人,是当朝七皇子。
可此刻,是她的长工。
也是她的未婚夫。
入夜,铺子打烊,沈安宁与萧长渊坐在后院,仰望星空。
“陆大哥,你说我们日后会如何?”
“日后?” 萧长渊思索片刻,“你种地,我劳作;你卖菜,我看店;你做饭,我洗碗。”
沈安宁忍不住笑了。
“便只有这些?”
“便只有这些。” 萧长渊侧头看她,“不够吗?”
沈安宁想了想,摇了摇头。
“够了。”
两人并肩而坐,十指相扣。
月色皎洁,星辰璀璨。
远处街巷,传来更夫敲梆之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
声音渐行渐远,渐轻渐弱,最终消散在夜色里。
沈安宁靠在萧长渊肩头,闭上双眼。
这是她穿越而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