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茄鱼的反响,比沈安宁预想的还要好。
次日午后,她正在铺中算账,门口忽然停下一辆青帷小油车。车帘一掀,走下一位三十七八岁的妇人。
那妇人身着藕荷色缎面褙子,头戴赤金衔珠步摇,腕间两只翡翠镯子,通身气派,一望便知非寻常人家。
“谁是沈安宁?” 妇人目光扫过铺子,声量不高,却自带一股居高临下的气势。
沈安宁心头一动,连忙上前:“民女便是。夫人是……”
“周王氏。” 妇人语气淡淡,“县丞周大人的夫人。”
沈安宁心里 “咯噔” 一下,面上却分毫未露,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周夫人大驾光临,民女有失远迎,还望夫人恕罪。”
周王氏轻 “嗯” 一声,迈步走入铺子,目光径直落在货架上的番茄上。
“就是这个?昨日你送至府上的番茄?”
“正是。” 沈安宁立刻拿起一颗品相上佳的番茄,双手递上,“夫人请看,这是今早刚摘的,新鲜得很。”
周王氏接过番茄,翻来覆去细看,又凑近嗅了嗅,微微颔首。
“确实水灵。昨日那道番茄鱼,老爷赞不绝口,连吃了两碗饭。” 她将番茄递给身后丫鬟,“今日再做一道,另添两道小菜,晚间府中有客。”
沈安宁心中暗喜,面上却依旧平和,含笑应道:“能为夫人效力,是民女的福气。”
她转身往后院厨房走去,萧长渊正在院中劈柴,见她进来,眉峰微蹙。
“何人来了?”
“周县丞的夫人。” 沈安宁压低声音,一边挽袖一边道,“是来让我做菜的。这是个好机会,我得用心做好。”
萧长渊望向铺子方向,眼神微沉。
“当心些。这般官太太,向来不好伺候。”
“我晓得。” 沈安宁已开始洗菜,“你放心,我心中有数。”
她挑了四条最鲜活的鲤鱼,配着番茄、姜丝、葱花,又添了几棵自家种的小白菜。
做菜时,她格外用心。
前世独居,做饭本是必备技能;后来做了运营总监,常要招待宾客,又特意学了几道拿手菜。
番茄鱼是她最擅长的 —— 鱼肉鲜嫩,番茄酸甜,汤汁红亮,香气扑鼻,只一眼便叫人垂涎。
除番茄鱼外,她另做了两道小菜:糖醋萝卜与蒜蓉小白菜。
糖醋萝卜酸甜脆爽,蒜蓉小白菜清淡爽口,皆是看似简单、却最见功底的菜式。
菜做好装入食盒,沈安宁亲自提至周王氏面前。
“夫人,菜已备好。番茄鱼、糖醋萝卜、蒜蓉小白菜,您看看合不合口味。”
周王氏掀开食盒盖,一股浓郁香气扑面而来。
她眼中骤然一亮。
“这味道…… 比昨日还要香!”
“今日添了些新配料,口感应当更胜昨日。” 沈安宁笑着回道。
周王氏用筷夹了一小块鱼肉入口,轻嚼两下,脸上露出满意之色。
“不错。沈姑娘,你这厨艺,比府中厨子还要好上几分。”
“夫人过奖了,民女只是略懂皮毛。”
“略懂皮毛便能做出这般滋味?” 周王氏看了她一眼,“你太过谦虚。”
她挥了挥手,丫鬟提着食盒退下。
临行前,周王氏回头看向沈安宁,忽然开口:“沈姑娘,你今年多大了?”
“回夫人,十五。”
“十五……” 周王氏上下打量她,眼神里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有婆家了吗?”
沈安宁心头一跳,连忙摇头:“尚未。”
“嗯。” 周王氏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
车帘落下,青帷小油车缓缓驶离。
沈安宁立在门口,望着车去的方向,心下七上八下。
周王氏最后那句话,究竟是何意?
“有婆家了吗?”—— 她是替谁打听?
是她自己,还是周县丞,亦或是另有其人?
“别想了。” 萧长渊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声音低沉,“无论她是何用意,你都不必接话。”
沈安宁转头看他,月光下,他面色微沉。
“怎么了?你在担心什么?”
“周县丞此人,好色成性。” 萧长渊语气平静,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他夫人忽然问你婚事,未必是好事。”
沈安宁的心猛地一沉。
她懂萧长渊的意思了。
周县丞好色,若他在府中见过她,或是听人提及,动了不该有的心思,让夫人前来探口风……
沈安宁打了个寒噤。
“不会吧?” 她声音微微发紧。
“但愿不会。” 萧长渊目光投向县衙方向,眼神幽深如墨,“可若真有此事,你打算如何?”
沈安宁沉默许久。
“若他当真有此心思……” 她咬了咬牙,“那我便让他知道,我沈安宁不是任人拿捏的。”
萧长渊看着她,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好。”
接下来几日,沈安宁一边打理铺中生意,一边暗中打探周县丞的底细。
从孟东家口中,她又得知不少消息。
周县丞贪财好色,在县城养了两个外室,一在东街,一在西街。周王氏知晓此事,却管束不得,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周夫人问我有无婆家,是何用意?” 沈安宁问道。
孟东家思索片刻,压低声音道:“我听闻,周县丞近日正为夫人娘家侄子物色媳妇。那侄子年方十八,是个纨绔子弟,整日斗鸡走狗,不学无术。周夫人一直想给他寻个能干的媳妇,好生管束。”
“你的意思是,周夫人想将我许给她侄子?”
“有此可能。” 孟东家叹了口气,“沈姑娘,你万万不可答应。那侄子绝非良人,嫁给他,你这辈子便毁了。”
沈安宁点头,心中已然有数。
原来并非周县丞本人动了心思,而是为他那纨绔侄子说亲。
这境况虽比萧长渊所忧的稍好,却也只是好上几分。
拒绝周夫人的 “美意”,同样是件棘手之事。
得想个法子,既不得罪周夫人,又能让她彻底打消念头。
两日后,周夫人再次登门。
此次并非为做菜,而是来铺中闲逛。
她在铺中转了一圈,拿起这个看看,放下那个摸摸,最终停在番茄货架前。
“沈姑娘,你这些番茄,一日能卖多少?”
“回夫人,约莫一百来斤。”
“一百来斤?” 周夫人面露讶异,“竟有这般多?县城百姓,都认你这番茄了?”
“皆是托夫人与县丞大人的福。” 沈安宁含笑回道。
周夫人颔首,忽然话锋一转:“沈姑娘,你祖籍何处?家中还有何人?”
沈安宁心头一紧,知道该来的终究来了。
“民女是河套镇人,家中有奶奶、父亲、弟弟与妹妹。”
“你母亲呢?”
“民女幼年丧母。”
周夫人轻叹一声:“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她看着沈安宁,眼神中多了几分慈爱,仿若看着合心意的晚辈。
“沈姑娘,我与你说句实话。我娘家有个侄子,今年十八,家境殷实,人品端正。我想为你做媒,你意下如何?”
沈安宁心中苦笑。
人品端正?那等纨绔子弟,也配得上这四个字?
可她面上依旧恭敬,从容道:“夫人抬爱,民女受宠若惊。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民女年纪尚小,想先将生意做起来,再谈婚事。” 沈安宁不卑不亢,“家父也叮嘱过,让我先立业,后成家。”
周夫人眉头微蹙:“女子终究要嫁人,生意做得再好,不嫁人,终究是孤身一人。”
“夫人所言极是。” 沈安宁微微一笑,“只是民女眼下确无此心思。待过两年,生意稳定了,再劳烦夫人做媒,到时夫人可别推辞。”
周夫人看了她一眼,未再多言。
可她离去时的神色,分明带着不悦。
沈安宁送走周夫人,立在门口,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一关,暂且过去了。
可周夫人显然并未彻底死心。
得想个法子,让她断了这个念头。
“周夫人来过了?” 萧长渊从后院走出。
“来过了。” 沈安宁将周夫人说媒之事如实告知。
萧长渊听罢,面色沉了下来。
“你如何回的?”
“我说年纪尚小,先立业后成家。” 沈安宁道,“可她显然并未死心。”
“你打算如何做?”
沈安宁思索片刻,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找个人嫁了。”
萧长渊瞳孔骤然一缩。
“找谁?” 他声音微紧。
沈安宁望着他,月光下,他轮廓分明,眼神深邃。
“还未想好。” 她移开目光,佯装望向天际星辰。
可实际上,她早已想好。
只是不敢说出口。
萧长渊沉默许久,久到沈安宁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而后,他忽然道:“想好了便告诉我。”
沈安宁心跳漏了一拍。
“告诉你什么?”
“告诉你找谁。” 萧长渊声音低沉,字字落在她的心尖上。
沈安宁耳尖通红,低下头佯装整理衣角,轻声应道:“知道了。”
两个字,轻若微风。
可萧长渊听得真切。
他唇角微扬,倚在墙边,望着天上繁星。
夜风拂过,带着几分凉意。
沈安宁打了个喷嚏。
萧长渊脱下外衫,披在她身上。
“进屋吧,别着凉了。”
“你呢?”
“我再待片刻。”
沈安宁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陆大哥。”
“嗯。”
“你说的那个人…… 若是太笨了怎么办?”
萧长渊一怔:“什么人?”
“我要找的那个人。” 沈安宁说完,转身便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萧长渊立在原地,望着她奔入铺子的背影,怔了许久。
而后,他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