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阳站在祠堂门口,左眼里的青光慢慢暗了下去。
门外的笑声停了,撞门的声音也停了。他把门推开一条缝,院子里什么都没有。老柏树还在,月光还在,地上没有影子,没有脐带,没有那盏小灯。
那只从牌位后面伸出来的手也不见了。
老吴瘫坐在供桌旁边,脸色白得像纸。他刚才看到了自己的脸,从牌位后面伸出来的那张脸,确确实实是他自己的。眉毛,眼睛,鼻子,嘴,连下巴上那颗痣都一样。
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痣还在。
“九阳叔,那是什么东西?”
陈九阳把门关上,从里面插上门闩。插了三道,又搬了条凳子顶在门后面。
“他在告诉你,他可以变成任何人的样子。你看到的那个你,不是他,是你自己。他在你身上留了东西,让你自己看到自己不该看到的样子。”
老吴想吐,吐不出来。他干呕了两声,趴在供桌边上,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陈九阳没管他。他走到供桌前,把那盏青铜灯拿起来,对着光看。灯座底部刻着字,很小,要用指甲才能感觉到。他一个一个摸过去。
“光绪二十三年,七月十四,子时,成。”
今天是七月十四。
他又摸了一行。
“灯成之日,百灯未成。待百灯成,妖道归位。”
陈九阳把灯放下,走到祠堂门口,把凳子挪开,门闩拔掉,门推开。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什么都看不清。但他不需要看清,他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他的左眼告诉他了。瞳孔里那个青色光点跳动的频率变了,从一分钟六十下变成了一百二十下。
快了。快到子时了。
他转身看着老吴。
“今天是七月十四。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就是子时。鬼门开的日子,也是妖道动手的日子。他不会等到明天,不会等到后天。就是今晚。”
老吴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墙站住。
“那我们怎么办?我们能跑吗?”
陈九阳看着他,没说话。
老吴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跑不掉。昨天就说过了,出不去。这地方被锁住了,不是被妖道锁住的,是被灯锁住的。九十九盏灯,九十九个死人,九十九道锁,把整个村子锁在了一个笼子里。
“你去通知村里人,让他们全部到祠堂来。”
“全部?男女老少?”
“全部。”陈九阳说。“一个都不能少。少一个,那个人的位置就会被别的东西填上。”
老吴跑了。他跑得很快,六十岁的人跑出了三十岁的速度。恐惧是最好的补药,比什么人参鹿茸都管用。
陈九阳站在祠堂门口,看着老吴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然后他低下头,看自己的影子。
月光很淡,但影子还在。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院子中间的老柏树下。影子的脖子上,那条缝比昨天又大了一些,大到能看到里面的东西了。
影子的脖子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不是骨头,不是血管,是一个空洞,通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老吴跑了半个村子,挨家挨户敲门。
第一户,没人开。他听到里面有声音,有人在屋里走来走去,就是不给他开门。他想起陈九阳说的,不管谁敲门都别开。现在他就是那个“谁”。
他站在门口喊:“我是老吴,村长!快开门,出大事了!”
门开了。
里面站着的是刘铁头的媳妇,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才三个月大,睡得正香,被吵醒了,哇哇哭。她一边哄孩子一边问老吴怎么了。
老吴说不清楚,就让她抱着孩子去祠堂,马上去,现在就去。
第二户,第三户,第四户。一家一家跑,一家一家喊。有的人信,抱着孩子扶着老人往祠堂走。有的人不信,把门关得死死的,说啥也不开。
老吴没时间跟他们磨。他跑到第五户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
这户人家的门口,放着一盏灯。
不是电灯,是油灯。青色的火苗,在风里不摇不晃,直直地往上烧。灯座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两个字。
“已收。”
老吴把灯踢翻了。灯倒在地上,火灭了,但灯油流了一地。油不是油,是血,黑红色的,在地上慢慢流,流成一个人的形状。
他转身就跑,跑得太快,绊了一下,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爬起来继续跑,不敢回头。
跑到村中间的水井旁边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井里有声音。
咕嘟咕嘟的,像水烧开了。他趴在井沿上往下看,里面不是水,是黑汤。浓稠的,发亮的,像墨汁,又像沥青。黑汤在翻滚,一个一个气泡从底部冒上来,在井口炸开。
每个气泡炸开的时候,都飘出一根灯芯。
不是一根一根飘出来的,是一团一团飘出来的。每一团里裹着好几根,像蒲公英的种子,从井口飞出来,飘到空中,被风吹散。
老吴伸手抓了一根。
灯芯是湿的,滑腻腻的,抓不住。他从手指缝里滑出去,飘走了。飘到一户人家的屋顶上,落下来,立在瓦片上,自己烧着了。
青色的火苗。
一根。两根。三根。越来越多的灯芯从井里飘出来,落在屋顶上,落在树上,落在路中间。每一根都自己烧着了,整个村子到处是青色的光点,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那些灯芯在烧的时候,发出了声音。
不是燃烧的声音,是说话的声音。很低很低的低语,像很多人在同时念经,念的不是佛经,不是道经,是一种听不懂的语言。每个字都含混不清,但连在一起有一种节奏,像心跳,像呼吸,像有人在耳边一遍一遍重复同一句话。
老吴听了一会儿,听出来了。
它们在叫名字。
不是叫一个人的名字,是很多人的。他听到了陈暮,听到了王德胜,听到了他自己的名字,听到了他老婆的名字,听到了他三岁孙子的名字。
每根灯芯在叫一个人。
全村人的名字,一根不少。
老吴捂住了耳朵。声音还在往里钻。他蹲在井边,浑身发抖,嘴里喊着“九阳叔”,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陈九阳来了。
他走到井边,看了一眼井里的黑汤,看了一眼满天的青色灯芯,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对着井口照。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井,是另一样东西。
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是一盏灯。巨大的灯,比人还大,比树还大,比房子还大。灯座是骨头搭的,灯盘是头骨做的,灯芯是人的筋搓成的。灯焰是青色的,高得看不到顶,一直冲到天上去。
灯芯上挂着东西。
一个一个的,像果实,像葡萄,一串一串的。每一个都是一个头。人的头,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眼睛闭着,嘴巴张着,表情都一样。
在笑。
陈九阳把铜镜翻过来,扣在怀里。他闭上左眼,再睁开,左眼里那盏灯跟井里那盏大灯的光重合了。他看到的东西变了。
他看到村子里每一口井都在冒黑汤,每一口井里都在飘灯芯,每一根灯芯都落在一个屋顶上,每一个屋顶上都亮着一盏青灯。全村一百多户人家,亮了一百多盏。
他看到每一盏灯下面都站着一个人。不是真人,是影子。人的影子,从屋里被拉出来了,站在灯下面,低着头,像在等着什么。
他看到那些影子的脖子上,都有一条线。跟陈暮死前那条线一模一样。红色的,细细的,绕脖子一圈。
他看到那些影子在笑。
跟灯芯上挂着的那些人头一样的笑。
老吴拉了拉他的袖子。
“九阳叔,你看。”
陈九阳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村子东头,有一户人家的灯灭了。不是被风吹灭的,是自己灭的。灭了不到三秒钟,那户人家里传出一声尖叫。女人的声音,尖得刺破夜空。
然后是一个东西落地的声音。
闷响。像西瓜从高处掉下来,砸在地上。
陈九阳没去看。他知道那是什么。
老吴要跑过去,他拉住了。
“别去。去了也来不及了。你看天上。”
老吴抬头看天。
天上的云散了。不是被风吹散的,是自己在中间开了一个洞。洞是圆形的,整整齐齐,像有人用圆规画的。洞里不是夜空,不是星星,是一片青色。
青色的光从洞里倾泻下来,照在整个村子上方。
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大的东西。大到看不出形状,只能看到一部分。像一座山在移动,又像一条河在倒流。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每一秒都在变,但不管怎么变,有一个地方是不变的。
它没有脸。
那个巨大的、覆盖了半边天的东西,没有脸。不是五官被抹掉了,是从来没有过。它的“脸”的位置是一片空白,光滑的,平整的,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了整个村子。
每一间屋子,每一棵树,每一口井,每一个人。都在那面巨大的镜子里,小小的,像蚂蚁。
镜子里的人,都没有脸。
陈九阳的左眼痛得睁不开了。那只眼里的青色光点炸开了,像一颗种子破壳,长出了根须。根须从他的眼眶里伸出来,沿着他的脸往下爬,爬过鼻子,爬过嘴唇,爬到下巴。
他用手去抹,抹不掉。根须扎进了皮肤里,在皮下游走,走到脖子,走到肩膀,走到胸口。
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鼓,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又像一盏灯在亮。
老吴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是村东头的刘婶打来的。电话那头的声音根本不像人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打来的。
“村长,我家男人……我家男人的头……掉了……”
老吴把手机挂了。
他蹲在井边,双手抱头,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狗。
陈九阳站在他身边,看着天空那面巨大的镜子。镜子里,村子的倒影开始变化。那些没有脸的人开始动,一个一个往同一个方向走。
乱葬岗的方向。
他知道今晚会死很多人。
他现在唯一不知道的是,他自己会不会是其中一个。
他摸了摸怀里的《湘西诡书》。书在发烫,烫得像刚从火里捞出来的。他想翻开看看第一百页画完了没有,手碰到书皮的时候,缩回去了。
不敢看。
不是怕看到女儿的脸,是怕看到女儿的脸画完了。
画完了,就是灯亮了。灯亮了,人就没了。
天上那面镜子里,倒映出一个人影。
站在所有无脸人的最前面,背对着他,穿着一件灰布衣服,戴着一顶斗笠。
那个人影跟陈九阳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