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夫大师》（Le petit amour）
阿涅斯·瓦尔达（比利时），1988年
观片指数：★★★★★
已故著名导演阿涅斯·瓦尔达1988年的一部作品，一部即便放到今天都算得上惊世骇俗的电影。类似题材的电影一直以来都不算少见，但大多数此类电影往往要么碍于世俗的禁忌而遮遮掩掩过于隐晦，要么就是纯粹为了满足观众畸形的猎奇心理而故作夸大，真正能像这部电影一样如此自然坦率地表现不伦恋的电影其实并不多见。就这一点而言，阿涅斯·瓦尔达的这部电影确实算得上是惊世骇俗。
是的，这部电影讲的就是一个不伦恋的故事，一个四十岁女人和一个十四岁男孩之间的不伦恋。女人是带着一大一小两个女儿的单亲母亲，而男孩则是女人大女儿的同学，女人与男孩因为大女儿在家里举办的一次派对偶然相识然后相互吸引并相恋。与大多数类似故事不同的是，这个故事既没有龌龊的勾引也没有畸形的迷恋，这两个人的关系就像是两个成年人之间的感情一样自然产生并发展。当然，这样的故事显然不可能会有美好的结局，这种畸形关系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会无疾而终。
《功夫大师》这个片名难免会让人误以为这是一部功夫片或动作片之类的电影，但对于了解阿涅斯·瓦尔达的人而言这明显不太可能，即使她的电影作品涉猎题材再广泛，但大多数人显然不太相信她会去拍这种类型的电影。其实这个片名与电影的主题并没多少关系，这个片名的灵感源自于影片中那个男孩玩的一款日本街机游戏，相信很多70后或80后对这款街机游戏大概会有印象。
各种相关介绍都称阿涅斯·瓦尔达为一位法国女导演，但其实这种说法并不完全准确，阿涅斯·瓦尔达本人出生于比利时，只不过她在1940年尚未成年时为了躲避战乱才从比利时移居到了法国，后来她基本上定居在法国并且整个导演生涯也基本上立足于法国，所以把她称为法国女导演似乎也并无不妥。
哪怕是时至今日，新浪潮祖母和女权主义者这两个称谓依然是阿涅斯·瓦尔达最大的两个标签，但其实这两个标签我个人都不太认同。也许阿涅斯·瓦尔达的确影响并启发了后来的那些法国新浪潮导演，但就她本人的电影风格而言她与新浪潮那些导演之间还是明显存在着不小的区别，新浪潮的那些导演（尤其是戈达尔）往往过于执迷于形式上的打破，他们大多数人的作品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个正处叛逆期的少年一样不论好坏唯求颠覆，虽然这些作品本身时常显得大胆前卫甚至是叛逆，但有时候却难免让人感觉这纯粹是在瞎搞。他们力求与传统划清界限但却忽视了传统的东西往往自有其存在的合理性，他们的作品一味追求颠覆但却并未确立起真正让人认同的新标准，不少新浪潮的电影说实话根本就看不出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但阿涅斯·瓦尔达的电影显然不存在这种情况，我们明显能看出她更多的还是在追求内容的表达，所以我个人认为把她和新浪潮混为一谈其实并不妥当。而至于女权主义的称谓我个人认为更是一种巨大的误解，无论是电影作品还是各种公开的言论观点，阿涅斯·瓦尔达的确很多次为女性发声，但为女性争取权利显然并不一定就意味着是女权主义，阿涅斯·瓦尔达更大程度上属于那种真正提倡男女平等的平权主义者，她显然算不上是女权主义者而且后来她也曾亲自强调过自己根本无意成为一名女权主义者，但可笑的是后来还是有很多女权主义者拿她当代言人，这多少也称得上是强加冠名吧！
至于这部电影的女主演简·伯金，这里更是可以多说上几句。相信我们现在的观众对她已经相当陌生了，但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简·伯金绝对算得上是一个引领风潮的顶级巨星，而且还是一个以离经叛道著称的巨星。2023年她过世时法国总统马克龙还专门在社交媒体上发文悼念她，足见她当年的影响力之大。当然，所谓的离经叛道其实只不过是公众给她贴的标签罢了，而至于真实的她，个人认为她只不过是活得比较随性通透罢了。关于她的生平，后来者最常提及的无非就是这几件事：一是著名的奢侈品牌爱马仕当时以她名字命名推出了一款铂金包（其实她本人并不太看重这种奢侈品，平常反而最喜欢拎一个不值几块钱的菜篮子，爱马仕送她的那些包后来也大部分被她拍卖捐了出去）；二是她初入影坛时曾在意大利电影大师安东尼奥尼的著名影片《放大》中有一个裸露镜头，这在当年可以说是轰动一时，只不过当时的她还只是一个不起眼的配角；简·伯金最著名也最轰动的恐怕就是与她后来的第二任丈夫赛日·甘斯布（也即夏洛特·甘斯布的生父，有法国猫王之称）合作的那首禁曲《Je t'aime, moi non plus》（我爱你，我也不爱你）了，这是一首露骨描写性爱的歌曲，当年遭到了众多媒体的一致抨击，大部分的电台也纷纷禁播，甚至连梵蒂冈都发表官方声明指责这首歌曲伤风败俗，这首歌曲在当时的娱乐圈也算是轰动一时，只不过现在知道的人恐怕就不会有多少了。
简·伯金既是歌手又是演员，但真正有影响力的电影作品其实并不多，我们国内观众比较熟悉的恐怕也就只有那部《尼罗河上的惨案》了，其它较为出色的电影基本上都是后来与阿涅斯·瓦尔达合作的那几部电影了。这方面她的女儿夏洛特·甘斯布倒完全可以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少年出道的她优秀的作品多不胜数，而且若论真正的惊世骇俗，她所主演的《女性瘾者》（丹麦著名导演拉斯·冯·提尔执导）就明显要比她母亲的那些电影或那首《我爱你，我也不爱你》惊世骇俗多了。
这部《功夫大师》的创意来自于阿涅斯·瓦尔达与简·伯金合作拍摄《千面珍宝金》期间，而且主要还是简·伯金的创意，当时阿涅斯·瓦尔达看了简·伯金的一篇文字后就产生了把它拍成电影的想法，然后两人一拍即合并利用双方子女假期的时间暂时中断《千面珍宝金》的拍摄任务先完成了这部电影的拍摄。
相比于大多数的电影，这部《功夫大师》有一个特别的地方，除了不伦恋这个故事本身是虚构的以外，这部电影所有其它的东西差不多都可以说是建立在真实的基础之上。所有演员饰演的几乎就是生活中的自己而不是特意设置的角色，主演简·伯金和她的两个女儿以及她本人在英国的父母基本上都是现实中的真实身份和真实关系，电影中的两个主要取景地也分别是简·伯金自己的家和她父母英国的家。这部电影因为大量利用现实环境和各种条件从而显得极具生活化，我们不得不叹服阿涅斯·瓦尔达的这种巧思妙想，当然这也许更大程度上还是出于制作经费缺少的无奈之举。我们大可以把这部电影看作是建立在真实人物生活基础之上的一部电影，只不过它在真实人物的生活中凭空加了一段并不存在的虚构关系。
当年这部电影极富争议，向来不算保守的美国《纽约时报》的一篇评论文章曾称此片是“前所未有的放荡”，由此可见这部电影挑战世俗观念的尺度之大，而且说实话这部电影即使以现在的眼光来看其尺度也并不见得会小到哪里去，用惊世骇俗来形容它同样一点都不为过。就如CC版的这张电影海报，哪怕现在看来都难免会让人感觉心理不适。当然了，这部电影真正的惊世骇俗之处其实倒并非在于题材本身，毕竟类似题材的电影也并不少见，这部电影的惊世骇俗主要还是在于它对待这个题材的立场和态度。就如文首所说，大多数此类题材的电影要么就是遮遮掩掩，要么就是为了博人眼球，而这部电影简直坦率开放得令人难以置信。阿涅斯·瓦尔达用一种不置评价的态度把这种明显禁忌的不伦恋表现得就如两个成年人间的感情，不但当事人如此，那些旁观者的态度也是同样如此，就连戏中简·伯金的母亲在察觉女儿的这种关系后都没有试图制止或责骂，她甚至开导女儿说“爱是最伟大的奥秘”，并且建议女儿带男孩到他们家在一个无人岛上的度假屋去呆上几天散散心。如此开放的观念恐怕我们大部分的当代人都很难接受得了。
而且这种坦率和开放不但体现在了戏里，也同样体现在了戏外。电影中那个男孩的扮演者是阿涅斯·瓦尔达自己的亲生儿子（与雅克·德米生的），当时的确是十三四岁的年纪。让自己未成年的儿子拍这种戏，而且那些场景和台词看起来明显未加任何保护或特殊处理，包括简·伯金的两个女儿也一样，让这种年纪的孩子抽烟喝酒谈性说爱，哪怕欧洲当时的社会观念再开放，这样的做法多少都算不上是一种恰当的保护，对他们以后的身心成长肯定会产生不良影响。
这种触犯禁忌的电影并不少见，但即使是现在，恐怕也没几个人敢于用这样一种坦率开放的态度把它呈现出来。也许阿涅斯·瓦尔达只是想用一种客观冷静的旁观者视角来陈述事件，但问题是我们真的能用一种平常心去看待这种关系吗？我相信大部分的人显然做不到，虽说爱不分年龄和性别，但至少也应该把它限定在成人的世界里吧？
类似的电影其实并不少见，比如瑞典导演波·维德伯格1995年的那部《教室别恋》或法国导演弗朗索瓦·欧容2012年的那部《登堂入室》。《教室别恋》讲的是女教师与少年学生间的不伦恋，而《登堂入室》讲的则是少年学生与同学母亲间的不伦恋（不过这个故事更大程度上也许只是少年的一种文字臆想）。另外还有很多人提到由凯特·温斯莱特主演的那部《朗读者》，但个人认为这部电影的叙事重点明显不在于此，这部电影主要还是在探讨特殊历史环境之下个人的遭遇。
在《教室别恋》的结尾，我们看到了一个男孩的真正成熟。那么这部电影的结尾又说明了什么呢？最后成功通关游戏的男孩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请人帮忙打电话把这件事告诉女人。转校后他与那几个新伙伴轻描淡写说的那番贬低这段感情的话又有什么深意吗？是完全发自内心还是只不过为了融入新环境而讨好别人？我们显然不得而知，但又不得不承认阿涅斯·瓦尔达的这种处理方式相当巧妙，多重意指之下这个故事也就变得更加耐人寻味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