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在那矿洞,临时休整一晚后,继续前行。
雪还在下。
不是那种浪漫的飞雪,而是像盐粒一样的粗粝冰晶,被北风吹着,横着拍打在脸上,生疼。
云昭坐在马车上,或者说,是那辆破旧的、随时会散架的货车上。
她听不见风声,听不见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也听不见周围那些伤兵痛苦的呻吟。
世界是一片死寂的默剧,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单调得让人想吐。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股力量正在枯竭。
【警告:神力储备低于10%。听觉丧失永久性概率:95%。建议立即停止一切能量输出。】
她在心里把这行字揉碎了,连同那个所谓的“系统”一起,扔进了眼前的风雪里。
停止?
怎么停止?
前面的路还没走完,那个欠她九千万金币的债务人还没死透。
车队停在了废弃矿镇的入口。
这里曾经是个产银的矿坑,后来挖空了,就废弃了。几排破烂的木屋,屋顶塌陷了一半,窗户像空洞的眼眶。
一个深不见底的矿洞,黑得像巨兽的喉咙。还有一个孤零零的绞刑架,在风雪中吱呀作响(云昭听不见,只看见绞索在风中摇晃)。
夜玄被两个亲卫搀扶着下车。
他的情况更糟了。云昭那一下“治疗”虽然保住了他的命,但也抽干了他仅剩的精气。
他现在站都站不稳,全靠那根铁杖支撑。
他的脸色灰败得像这矿坑里的石头,嘴唇乌紫,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破风箱,胸口剧烈起伏。
莱恩跑过来,比划着手势,脸色惊恐。
云昭读懂了他的意思。
前面有埋伏。
不是魔族。
是强盗,或者说,是逃兵。
从矿洞里,从木屋里,涌出了几十个人。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铠甲,有的是帝国正规军的制式,铠甲上沾着血迹和泥土;
有的是地方民兵的皮甲,破烂不堪;
还有的干脆就是破布烂衫,裹在身上像乞丐。
但他们手里都拿着武器,长矛、砍刀、甚至铁锹,锋刃在雪光下闪着寒光。
为首的是一个独眼壮汉,穿着一件沾满血污的将军袍,虽然破烂,但那股凶煞之气隔着老远都能让人窒息。
他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大刀,刀刃上缺了好几个口子,沾着暗褐色的血垢。
他走到离车队十步远的地方停下,贪婪地扫视着这几辆满载的马车,独眼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识相的!”独眼龙开口了,声音在风雪中传来,但云昭听不见,只能看到他嘴巴在动,唾沫星子在冷空气中凝结成白雾,“把车和粮食留下,老子留你们全尸!”
夜玄推开搀扶他的亲卫,试图挺直腰杆。
但他太虚弱了,刚迈出一步,膝盖一软,差点栽进雪地里。
独眼龙哈哈大笑,那张丑陋的脸扭曲着,充满了嘲讽。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几十个强盗立刻围了上来,像一群盯着腐肉的秃鹫,一步步逼近。
莱恩拔出了剑,挡在夜玄身前。
几个还能动的亲卫也聚拢过来,虽然个个带伤,但眼神里带着死志。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几十个对几个伤残,而且是饿得面黄肌瘦的伤残。
云昭从货车上跳了下来。
她落地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她走到夜玄身边,看了一眼那个独眼龙。
然后,她伸出手,比划了一个“1”,又比划了一个“2”,最后,指了指独眼龙,指了指地上的雪。
意思是:给我两分钟,把他埋了。
夜玄看着她,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没有丝毫波澜。他点了点头,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那是把命交给死神的信任,也是把尊严踩在脚下的妥协。
云昭转过身,面向那群强盗。
独眼龙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加猖狂。他以为这女人疯了,或者是想投降。
他挥舞着大刀,嘴里吼着什么,一步步逼近,刀刃几乎要碰到云昭的鼻尖。
云昭没动。
她只是抬起头,看着漫天的飞雪。
在这个无声的世界里,她开始“听”。
她听到了雪花落地的声音。
听到了血液在独眼龙血管里流动的声音,像小河在冰层下奔腾。
听到了那几十个强盗心脏跳动的声音,杂乱,无序,充满了贪婪和暴戾。
她抬起手,食指伸出,对准了独眼龙。
独眼龙愣住了,随即大怒,挥刀就砍。
但在他挥刀的那一瞬间,云昭的手指动了。
不是点向他的身体,而是点向了他脚下的影子。
“咔嚓。”
一声只有云昭能感觉到的脆响。
独眼龙脚下的积雪突然塌陷,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凭空出现。不是魔法,不是斗气,更像是空间本身被撕裂了一道口子。
独眼龙惨叫一声(云昭听不见),半个身子陷了进去。
他疯狂地挥舞着手臂,试图爬出来,但那黑洞像是有生命一样,死死咬住他不松口,把他一点点往下拉。
周围的强盗们都吓傻了,呆立在原地,看着他们的头领像一头被陷阱困住的野兽一样挣扎,双脚在雪地上乱蹬。
云昭的手指再次移动,指向了左边的一个强盗。
那个强盗惊恐地后退,但脚下的大地突然隆起,像一只巨手,把他整个拍进了雪地里,只露出两只乱蹬的脚。
手指再动,右边的一个强盗,他身边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像胶水一样把他裹成了一个茧,动弹不得。
这不是战斗。
这是单方面的处刑。
云昭站在风雪中,像是一个指挥家,手指轻点,收割生命。
没有鲜血,没有惨叫,只有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以各种匪夷所思的方式被大自然“修正”。
夜玄看着这一幕,握着铁杖的手在剧烈颤抖。
他在想,这还是人吗?
这是神!
这是那个为了九千万金币,不惜把自己变成怪物的神。
仅仅一分钟。
那几十个强盗,没有一个站着。
有的陷进了地底,有的被冻成了冰雕,有的被大树压扁。
整个矿镇广场,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风雪,还在无情地飘落。
云昭放下了手,她转过身,看向夜玄。
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嘴唇甚至没有一丝血色。她指了指前面的矿洞,又指了指马车。
意思是:清理干净了,进去躲雪。
夜玄看着她。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冷酷无情的北境公爵,此刻,对着这个听不见、也说不出话的女人,缓缓地,弯下了腰。
那是一个深深的鞠躬。
不是臣子对君主,而是乞丐对恩人。
云昭没理会他。她走到那辆货车旁,费力地爬了上去。
她太累了。
比杀了那群魔族还要累。
她蜷缩在车厢的角落里,用破旧的毛毯裹住身体。
在这个无声的、黑暗的矿洞里,她终于睡着了。
梦里,她似乎听到了什么。
不是风声,不是雪声。
是一阵悠远的、悲伤的钟声,
那是神殿的钟声。
提醒她,那个一亿金币的债务,快要到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