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五派人来叫林风的时候,天刚亮。
“看看,大出海现在特别器重你啊。”麦有金笑话林风。
林风摇摇头,随即跟着瘦高个走进石头房子。陈五坐在矮桌后面,面前摆着茶壶和一碗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林风坐下来。陈五把粥推过来。
“吃吧。”
林风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温的,里面有咸鱼干。
陈五看着他喝完,才开口。
“你算账不错,做生意也行。但干我们这行,光会这些是不够的。”
林风放下碗,等着下文。
“记住。”陈五说,“胆量才是干这行的本钱。没有胆量,算得再准,生意做得再好,也会成为刀枪之下的冤魂。你明白吗?”
林风惊悚地点头。
陈五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那群白鹅在空地上踱步。
“明天起你跟我出海。”
林风的心跳了一下。“是,大出海。”
陈五转过身,看着他。“你不想知道去哪儿?”
“大出海让去哪儿就去哪儿。”
陈五盯着他看了很久。林风那张干干净净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去吕宋。”陈五说,“上次吃亏的地方。”
林风没说话。
“怕不怕?”
“不怕。”
陈五笑了。这次是真笑,嘴角往上翘,眼睛里有光。
“这就对了,没有胆量,就别到海里来觅食。”
他走回桌前,坐下,端起自己的茶碗。
“回去准备。明天一早开船。”
第二天一早,黑蛟号起锚。
陈五站在船头,身后是蛤蟆青、李老货和林风,还有十几个海盗站在船舷边。麦有金留在水寨里,打仗用不上他。
船出了港湾,海面开阔起来。风从东南方向来,浪不大,船走得稳。
陈五把林风叫到船头。
“看见那边了吗?”他指了指远处海面上一个小黑点。
林风眯着眼看。“是船?”
“商船。从马尼拉来的。”陈五说,“走近点时,你猜船上装的什么?”
林风摇头:“这可说不好。”
“猜。”陈五说,“用你的脑子。”
船越来越近。
林风想了想。从马尼拉来的船,装的不是白银就是丝绸。但白银太重,船吃水深,那艘船的水线不高,不像是装白银。
“丝绸。”他说。
陈五看了他一眼。“怎么看出来的?”
“水线。装白银的船吃水深,这艘船水线高,货不重。从马尼拉来的,不重又值钱的,就是丝绸。”
陈五笑了。他拍了拍林风的肩膀,力气很大。
“行。有脑子。现在看胆量。”
他转头对蛤蟆青说:“靠上去。”
黑蛟号扯满帆,朝那艘商船冲过去。
离得近了,林风看见那艘船的甲板上有人在跑。有人喊,有人往船舷边搬箱子。
陈五站在船头,一动不动。
“打。”他说。
炮声响了。新装的那四门二十四磅铸铁加农炮,一炮就轰断了对方的桅杆。对方的船上鬼哭狼嚎。
对方的船上有人在喊,有人往海里跳。
“靠帮。”陈五说。
黑蛟号靠上去,蛤蟆青第一个跳过去,手里的刀在阳光下闪着白光。
陈五回头看着林风。
“上。”
林风看着对面那艘船。甲板上有血,有人在哭,有人举着手求饶。
他的手在抖。
林风深吸一口气,也跳帮过去。
对面的甲板上,一个商人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哆嗦。林风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停。
蛤蟆青在船舱里翻东西,把箱子一个一个拖出来。他看见林风,咧嘴笑了。
“神算子,来看看这是什么。”
林风走过去。箱子里是丝绸,上好的丝绸,在黑暗中泛着光。
“值多少?”蛤蟆青问。
林风估摸了一下。“三千两。”
蛤蟆青的眼睛亮了。“这么多?”
“在月港卖三千两。在巴达维亚,能卖五千两。”
蛤蟆青看了看他,没说话。他转身走了。
林风站在船舱里,看着那些丝绸。他想起月港码头上那些商人。
他走出船舱的时候,陈五站在跳板边上,看着他。
“这些货怎么样?”
“三千两的货。”林风说,“拉到巴达维亚,能卖五千两。”
陈五点点头。“行。你记好账。”
他转身走了。林风站在甲板上,看着那艘被打坏的船,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商人。
海风咸腥,吹得他脸上发黏。
他想起陈五说的话:胆量才是干这行的本钱。
就在陈五的船返航时,海面上出现四艘挂蓝旗的海盗船。
“大出海,前面发现蓝旗帮海盗船。”主桅杆瞭望哨的望风海盗大叫。
陈五赶紧跑到船头瞭望。四艘船一字排开,正朝他们这边压过来。蓝底黑旗,旗上绣着一只展翅的老鹰——是蓝旗帮,吕宋一带最大的海盗势力,光战船就有十几艘,比陈五的船队大了一倍还不止。
蛤蟆青的脸白了。“大出海,他们来势汹汹啊,咱们——”
“闭嘴。”陈五盯着那四艘船,眼睛眯起来。
林风站在船舷边,手攥紧了。四艘对他们一艘,跑都跑不掉。
陈五回过头,看了林风一眼。林风的手在抖,他赶紧把手藏到身后。
陈五看见了,没说话。他转过头,对蛤蟆青说:“挂白旗。”
蛤蟆青愣住了。“大出海——”
“挂。”
白旗升上桅杆。对面的船减速了,但没有退。
陈五站在船头,等对方靠过来。林风站在他身后,手心全是汗。他偷偷看陈五——陈五的手很稳,搭在船舷上,一动不动。
对面最大的那艘船上站着一个黑脸汉子,络腮胡子,腰间挂着两把刀。他看了看陈五,又看了看黑蛟号上的炮。
“陈五,你这炮不错。”
陈五笑了。“朱阿财,托你的福。”
黑脸汉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听说你最近发了?”
“小打小闹。”
“小打小闹能买到荷兰人的炮?”黑脸汉子哼了一声,“你背后有人撑腰吧?”
陈五没回答。
黑脸汉子看了看林风。“新来的?”
“我的小伙计。”陈五说。
黑脸汉子又看了林风一眼,没再问。他转过头,对陈五说:“吕宋这片海,归我管。你想在这里做生意,得交份子钱。”
陈五的脸抽了一下。“多少?”
“三成。”
蛤蟆青的脸黑了。李老货站在后面,面无表情。
陈五沉默了很久。海风吹过来,旗子哗哗响。
“行。”他说。
朱阿财笑了。“痛快。”
陈五让人扛出三箱丝绸,抬到朱阿财的船上。
朱阿财朝陈五拱拱手,又向手下挥了挥手,四艘船随即让开了一条路。
黑蛟号缓缓驶过去。林风站在船舷边,看着蓝旗帮的船越来越远。他的后背全是汗。
他回头看了看陈五。陈五站在船头,望着蓝旗帮消失的方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林风看见他搭在船舷上的那只手,青筋暴起。
回到水寨后,陈五把所有人都叫到石头房子里。
“从今天起,水寨要扩船。”他说,“在一年之内,我把船队扩大到二十艘。”
蛤蟆青愣了。“大出海,钱呢?”
“去赚。”陈五说,“去抢,去借。”
他看了李老货和林风一眼。
“你们负责生意。赚得越多,船就越多。”
李老货和林风都点头应诺。
那天夜里,林风回到木棚,他想起今天在海上看见的那四艘船。想起陈五说“行”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想起他搭在船舷上的那只手,青筋暴起。
陈五不是认输。他是在忍。
林风合上书,闭上眼睛。
他也要忍。等他有了船,有了人,谁也拦不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