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森林的尽头,并没有迎来坦途,而是另一场更漫长的折磨。
车队驶出了林木线,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灰白色。
那是北境著名的“叹息冰原”的边缘。风雪像发了疯一样,卷着细碎的冰碴子,抽打在每个人的脸上和身上,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在扎。
云昭骑在马上,感觉自己像是一尊被风雪侵蚀的石像。
听觉彻底消失了。
视觉也开始变得模糊。不是因为雪盲,而是因为脑子里的能量供应不足。
世界在她眼里像是一幅没对焦的全息画,边缘在不断晃动、扭曲。
远处的山峦变成了模糊的灰色块,近处的树木像融化的蜡一样变形。
【警告:多重感官丧失风险。视觉模糊度:40%。触觉钝化:30%。建议立即寻找庇护所。】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马车。
夜玄的情况更糟了。他刚才在森林里强行催动斗气指挥战斗,虽然只有一瞬间,但那点回光返照般的力气已经耗尽了。
他现在蜷缩在车厢的角落里,浑身滚烫,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黏在皮肤上,嘴唇干裂出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白气(云昭看不见白气,只看见他胸口剧烈的起伏)。
莱恩坐在车辕上,一边赶车一边回头看,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恐。
他能看到夜玄的嘴唇在动,能看到他在痛苦地抽搐,但听不到声音。这种无声的濒死挣扎,比任何惨叫都更让人心慌。
车队在风雪中艰难跋涉。
马蹄经常陷进雪窝子里,半天拔不出来。车夫不得不跳下来,用鞭子抽打马匹,用肩膀顶着车轮(云昭看不见他们的表情,只看见他们挥舞的手臂和弯曲的脊背)。
车轮吱呀作响,像垂死之人的喘息(她感觉不到震动,只看见车轮在积雪中碾出的深沟)。
云昭能感觉到,周围的环境不对劲。
不是魔族的气息,而是某种更古老、更自然的恶意。
这片冰原,它本身就是一个活着的怪物,正在吞噬着闯入者的热量和生命。
积雪下面可能隐藏着冰裂缝,一脚踩空就会坠入深渊;寒风像刀子一样割着皮肤,带走体温;空气中的水分在睫毛上结成了冰霜,模糊了视线。
她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雪下得太大了,连视线都很难看清十步之外。
她必须做个决定。
是继续硬着头皮往前走,还是找个地方躲起来?
往前走,可能在天黑前走不出去,所有人都会冻死在车上。
躲起来,唯一的遮蔽就是那些零星分布的废弃矿洞。
云昭勒住马,停在车队最前面。
她跳下马,走到夜玄的车厢旁。
车厢里,夜玄正在发高烧。他猛地睁开眼,那双原本深邃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涣散无神。
他看着云昭,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但云昭只能看到他干裂出血的嘴唇在颤抖。
她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滚烫!
隔着一层布,都能感觉到那股几乎要焚毁一切的热度。
这是魔气清除后的后遗症,也是身体极度虚弱的表现。如果不退烧,不用魔族杀他,他自己就会烧成一团灰。
云昭看向莱恩。
莱恩也正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求助。
云昭指了指前方,又指了指地下,意思是:前面没路了,下去找洞。
莱恩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点了点头,调转车头,朝着不远处一个黑黢黢的山坳驶去。
那是曾经的一个银矿入口。
洞口被木板胡乱钉死了一半,剩下的缝隙里透出一股阴冷潮湿的、混合着霉味和尸臭的气息。
洞口上方的岩石上,还刻着“禁入”两个血红的大字(云昭看不清,只看见模糊的红色痕迹)。
车队停在洞口。
没有人愿意下去。
哪怕是再强壮的亲卫,看着那个黑洞洞的矿口,也觉得脊背发凉。
谁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野兽,有没有魔族,或者有没有更可怕的东西。
云昭没管他们。
她走到洞口,一脚踹开了那几块朽坏的木板。
“哗啦”一声巨响(她感觉不到声音,只看到木板的碎裂)。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瑟瑟发抖的亲卫,眼神冷得像冰。
然后,她走到马车旁,直接打开了车门。
夜玄试图坐起来,但他没有力气。
云昭伸手,抓住他的胳膊,硬生生地把他从车厢里拖了出来。动作粗暴,没有任何怜惜。
夜玄疼得闷哼一声(云昭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身体剧烈的颤抖),但发不出声音。
云昭架起他,一步一步往矿洞里走去。
莱恩咬了咬牙,拿起火把,跟了上去。
剩下的亲卫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拖着沉重的步伐,跟在了最后面。
矿洞里很黑。
火把的光亮只能照亮周围几米的地方。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朽味,那是死去矿工的尸体没有完全腐烂,混合着矿水和老鼠屎的味道。
地面湿滑,到处都是积水,踩上去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云昭感觉不到,只看见水花溅起)。
云昭架着夜玄,几乎是拖着他往前走。
夜玄的双脚已经冻僵了,每走一步都在打颤,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的指甲掐进云昭的胳膊里,留下几道深深的血痕(云昭感觉不到疼,只看见血珠渗出来)。
走到矿洞深处,一个稍微宽敞一点的废弃矿坑里。
云昭把夜玄扔在了地上,没有铺垫,只有冰冷的岩石。
夜玄蜷缩成一团,身体因为寒冷和高烧而剧烈颤抖,牙齿打颤的声音(云昭听不见)在寂静的矿洞里显得格外清晰。
莱恩慌忙想要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给他盖上,但他自己也冻得瑟瑟发抖,衣服单薄得像纸。
云昭没理他们。
她走到矿坑的角落里,那里有一堆早已干枯的木柴和矿渣。
她蹲下身,伸出手指。
指尖那点微弱的金光闪烁了一下,随即熄灭。
神力不够了。
她骂了一句脏话(虽然听不见,但口型很恶毒)。
然后,她捡起两块石头,开始用力敲击。
“咔哒,咔哒。”火星四溅。
试了十几次,终于,一点微弱的火苗窜了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呵护着那点火苗,添上木屑,再加上小树枝。
火堆慢慢旺了起来。
有了光和热,周围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亲卫们围着火堆坐下,贪婪地吸收着温暖,伸出冻僵的手在火堆上烘烤。
但夜玄那边,依旧冰冷。
云昭走到他身边,蹲下。她伸出手,按在他的额头上。
滚烫!
她能感觉到,那股魔气虽然被清除了,但留下了严重的炎症,正在他的身体里肆虐。如果不降温,他会烧坏脑子。如果不补充能量,他会冻死。
云昭站起身,环顾四周。
她看到了矿坑壁上那些渗出的、白色的硝石结晶。
她走过去,用手指抠下一块,放进嘴里尝了尝(虽然没味道,但她知道是什么)。
然后,她指了指那堆硝石,又指了指火堆上的水壶。
莱恩看懂了。
他在熬硝石水,给夜玄降温。
云昭自己则走到了矿坑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堵崩塌的石墙。
她靠在墙上,缓缓滑坐下来。她能感觉到,身体里的那股力量正在飞速流逝。
不仅是因为治疗夜玄,还因为刚才在森林里操控狼群,以及在风雪中赶路。
这具身体,快要到极限了。
她抬起头,看着矿洞顶部那些奇形怪状的钟乳石。在黑暗中,它们像是一张张张开的嘴。
她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在神殿里,那个创世神老头对她说的话:
“孩子,力量不是用来挥霍的。每一次使用,都是在透支你的存在。”
当时她没当回事,现在,她体会到了。
她正在变成一具空壳,一个为了九千万金币,把自己掏空的空壳。
“咳……咳咳……”
身后传来了夜玄剧烈的咳嗽声。
云昭回头。
火光映照下,夜玄醒了。
他睁着眼,看着火堆,眼神空洞。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云昭身上。那个坐在黑暗角落里的女人,身影单薄得像随时会消散。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云昭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头,不再看他。
她把身体缩得更紧了一些,在这个冰冷的、充满死亡气息的矿洞里,她需要保存最后一点体温。
为了那九千万金币,仅此而已。
矿洞外,风雪依旧。
矿洞内,死寂无声。
只有火堆燃烧的噼啪声(云昭听不见),和夜玄压抑的、痛苦的喘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