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班换完以后,旧接口后侧先收了一轮。
许工把送纸门外的边灰重新扫顺,只留门槛最里沿那道昨夜被牵开的细口。回锁条断口已经拍完照,原件盒和中停盒也都归了位,唯一没有退回去的,是旧接口前台右下角那点虚黄。
盲夹还接着。
小窗里的字已经暗下去了,只剩贴近去看时才能辨出来的一层浅影:
`后路记录:醒`
`去向读口:未启`
这点浅影让整间旧接口房都像没睡透。
许工守在前台边,连喝水都不肯离开半步。他把硬板压在膝上,先把昨夜几次关键时间又抄了一遍:`06:34 试簧`,`06:37 外挑`,`06:39 脚步退`,`07:18 后路记录醒`,`07:22 针压回弹 / 未串读`。写完以后,他还特意用红笔在最下面补了一句:`白班期间,不退盲夹。`
“这边得继续守。”
他把笔帽咬回去,抬头看沈微白。
“它昨夜来过一次,今天白天未必真安分。”
沈微白把物证重新分成两堆。
左边一堆,留在旧接口:回锁条断口照片、边灰月牙、门簧近照、前台小窗状态图。
右边一堆,要带出去:黑丝纤维照片、低温隔冷粉样、细油棉签记录,以及那张写着 `后路试开 / 前台未醒` 的窄灰纸。
她把透明样本盒盖上,盒内灰签自动弹出来一角,陈书禾顺手补了三个字:
`交叉筛查`
下面又加一行:
`低温 / 精密 / 旧值守`
陈照野盯着这八个字,心口一点点发沉。
范围已经从“会走送纸门的人”缩到了“碰过低温口、精密件,又熟旧流程的人”。这比昨晚强得多,可真要从一堆岗位里把人筛出来,仍像在旧井里捞一根细针。
“不能全守在这里。”
沈微白把样本盒扣紧。
“第三只手昨夜来过一次,下一次可能改门、改槽,甚至改人。”
“我们要趁它没变招之前,把旧人筛出来。”
陈书禾点头,把硬板翻到新页,干脆写下分工:
`许工:守前台`
`沈微白:筛册`
`陈书禾:记录`
`陈照野:压交叉`
她写到最后一项时停了停,抬头看陈照野。
“你跟我们走还是留?”
陈照野没立刻答。
他先回头看了一眼送纸门,又看了眼前台那点虚黄。昨夜以前,他总觉得自己只是被这条暗路拖着走,哪儿出纸、哪儿吐灰,他就跟到哪儿。可现在不同了。前台已经被他们切开半层,旧接口这边暂时有许工守着,而筛人的那一头反倒更需要一个能把门、簧、槽、回锁位连成同一条路径的人。
“我走。”
“你一个人守得住这边么?”
许工抬了抬下巴,算是回答。
“守不住我会退盲夹。”
“但没到那一步前,别浪费这只眼。”
梁砚舟一直站在门边没说话,这时才从外套内袋里抽出一页旧影印件。
纸已经发黄,边缘还有复印时漏出的黑边。
陈书禾接过来展开,发现不是全表,只是一页索引目录。最上方是年份,下面按岗位粗分:
`低温组`
`样本口`
`夜班后勤`
`旧流程维护`
越到下方字越淡,排版也越乱,像是后来又补进来的一截。最底下一行尤其浅,几乎要淹进复印底灰里:
`临时支援 / 七楼`
沈微白的目光一下就停在这里。
“七楼?”
梁砚舟点头。
“十年前,站端和医院端有一段交叉值守。”
“不是常规编制。”
“缺口大的时候,人从七楼临时调入,做半日或一夜。”
他说到这里,用指节轻轻敲了敲那行字边上一道旧锈印。那是一枚订书钉生出来的印痕,位置偏,角度也斜,明显不是原始表格自带的装订位,更像有人后来把这一行单独补钉进目录里,又在清档时粗糙地拆掉了。
陈照野把纸压平,盯着那道锈印。
“这行后补进去过。”
梁砚舟没否认。
“后补的东西,最容易在清档时先被抹。”
“可也最容易留下毛边。”
一句话说完,他又不肯再多给。
陈书禾有点烦这种只放半步的说法,可眼下的确够用了。旧接口这一端有夜后半、回锁位、门簧和盲夹;七楼那一端却一直像雾。现在这行 `临时支援 / 七楼` 算是第一次把雾里的一块硬边露了出来。
沈微白把影印页和样本盒并排放好,干脆在硬板上画了两列。
左列写:`守路`
右列写:`筛人`
守路下面列前台、回锁位、送纸门。
筛人下面列低温、精密、旧值守、七楼临替。
她画完后,用铅笔把两列中间连了一条细线。
“我们从今天开始走双线。”
“一条线守它再来。”
“一条线把它这些年怎么来的,翻出来。”
陈照野看着那条线,忽然觉得胸口那口气稳了些。昨夜他们抓到的是门外那只手留下的一根黑丝,今天开始要抓的,是让那只手这些年一直有门可走的一整套人和班。
他把影印页折成两半,一半夹进硬板,一半垫进透明样本盒底部。
“先去哪里?”
“后库。”
许工替沈微白答了。
“旧值守册和临时支援表不在七楼,先在站里后库。先把岗位和缩写筛窄,再上七楼找接手页。”
外头白班的人声已经顺着走廊漫过来了。远处有人推着器材车过去,轮子压在拼缝地砖上,发出一段一段的轻颤。旧接口房里却没人再犹豫。
陈书禾收起样本盒,沈微白拎上硬板,陈照野把那页影印目录贴身塞进内袋,边角硌在胸口,很硬。
出门前,他又回头看了眼前台右下角那点浅黄。
许工正靠在台边,手边放着秒表和细铜针,眼睛一刻都没离开小窗。
一守,一查。
这条原本只会把他们往更深暗处拖的旧纸路,第一次被他们从中间掰成了两条能同时往前走的线。
几人往后库走的时候,站里白班已经彻底醒了。走廊另一头有人抬着低温箱过检,箱角碰在护栏上,发出一下闷响;值守台边的电话也开始断断续续响,像整座地下站忽然换了呼吸节奏。陈照野夹在这些熟悉的白班噪声里,心里却始终挂着后侧那点浅黄。他以前总觉得白班和夜半是两套完全分开的世界,可昨夜门簧那一下、今早盲夹这一步,让他第一次明白,两边其实一直靠同一套旧骨架连着,只是大多数时候没人去摸那根骨头。
陈书禾快走两步,与他并肩。
“你在担心许工?”
“担心,也不只是担心。”
陈照野低声说。
“更像怕这条线一分开,就又有人趁我们顾不过来把哪一头抹平。”
沈微白在前面听见了,却没回头。
“所以才要双线。”
“守的那头,不让它消。”
“查的那头,不让它继续藏。”
这几句话很短,却把这一步为什么必须现在做,钉得很稳。陈照野把手伸进内袋,摸到那页影印目录的硬边,才把心里那口悬着的气往下压了一截。只要前台那只眼还在,后库这边翻出来的每一页旧表就不再是飘着的猜测,而是会和回锁位、门簧、七楼临替一起,慢慢拧成一根真正能勒住人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