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它。”
秦墨娘这句压得很低。
她没回头,沈砚舟却知道,她说的是前头那层湿白页皮。
那东西挂在黑石脊尽头,薄得像一层没干透的旧纸灰,边角却死死贴着脊身,半点不肯掉。
从换脚口过来后,四个人都没再往前逼。
不是不想。
是那层页皮挂得太稳,稳得不像一片被水泡烂的废纸,更像一口故意装死、等人先认错手的旧物。
“怎么碰?”沈晚灯先问。
“不是上手扯。”秦墨娘道,“是让它自己认你。”
沈砚舟盯着那层页皮,心里先沉了一下。
并心页的一半,能在这条潮路上挂这么多年,绝不会轻松让人碰。
它若真肯认人,先认的也不会是名字。
“谁来?”陆照微问。
“沈砚舟。”秦墨娘答得很快,“他手里认过半笔,身上又带过页心口,这东西多半先认他。”
“那我呢?”沈晚灯立刻道。
“你先别急。”秦墨娘看着她腕上那圈发黄红线,“它若先吐气,再由你搭线。现在你一上去,容易把它吓死。”
沈晚灯抿住唇,没再争。
她不是不急。
是她知道,秦墨娘说的是对的。
眼下这口页皮不是活人,不能拿哄活人的法子去逼。
沈砚舟也没再问。
他先把右手慢慢伸过去,掌心朝下,隔着半寸悬在页皮前。
没碰。
只让掌心里那点潮气和温度先过去。
黑水底下本来安静。
可他一靠近,那层湿白页皮竟极轻地抖了一下。
不是风抖。
像里头压着的纸筋,忽然闻见了熟人。
沈砚舟心口一紧,掌心也跟着发热。
“它认你了。”沈晚灯小声说。
“先别说满。”秦墨娘立刻接道,“认不认得成,还得看它肯不肯开口。”
她话音刚落,页皮边缘便慢慢渗出一圈极淡的灰水。
不是滴。
是页皮自己往外吐气,把贴在石脊上的那半边旧潮,一点点往外顶。
沈砚舟盯着那圈灰水,忽然明白,这不是一张单纯的纸。
更像一页旧证被黑水和石脊夹住,卡在这里太久,早学会了装死。
“再近一点。”秦墨娘道。
沈砚舟把手往前送了一分。
页皮猛地一缩。
不是退。
是像被什么压住的字,忽然在里头抻了口气,纸面上浮起一道极细的横痕。
很轻。
比前头送页槽里的那一横还淡。
可这一下,秦墨娘眼神瞬间变了:
“有字。”
沈晚灯也凑近了些。
那道横痕不完整。
像一笔被水泡开后,只剩前半截骨头。
“什么字?”陆照微问。
秦墨娘没立刻答。
她反而先从自己怀里抽出一截极细的青线,轻轻往页皮上一搭。
青线落下去,页皮又抖了一下。
这回,不只横痕。
右下角慢慢浮出一点竖折。
“不是字全。”她声音发紧,“是页心记。”
“页心记是什么?”沈晚灯问。
“并心页里,两半页各自留的认口。”秦墨娘道,“左边认位,右边认手。中间的页心,是给后来接页的人看的。”
沈砚舟盯着那道横和那点竖折,心头猛地一跳。
这不是谁随手写上去的。
它像一页旧账被人硬压着走过这条潮路时,最后留在石脊上的半口记号。
“左边认位,右边认手……”陆照微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即抬眼,“那它现在露出来的,是哪边?”
秦墨娘吐出两个字:
“右边。”
“那就是认手。”
沈砚舟一下明白了。
这层湿白页皮真是并心页的一半,而且偏的是认手那半页。
“能不能再引出一点?”他问。
“能。”秦墨娘道,“但得换东西。青线太轻,只够它吐页心记,不够把整半页抬起来。”
“换什么?”
她没答,反而看向沈晚灯腕上那根发黄红线。
“把那根红线再放半指。”
沈晚灯没有迟疑,抬手便把腕上那缕红线往前送了送。
红线刚靠近页皮,页面便猛地鼓了一下。
像里头压着的半页,终于被人从背后顶出了一口气。
下一瞬,灰水里竟浮起一小块极浅的黑字边。
不是完整字。
只是一撇。
沈砚舟呼吸都停了半拍。
这一撇他认得。
是沈青衡的笔。
不重,却有一点很明显的回锋,像那人当年写完它时,手还没完全离纸,就已经知道后头会有人来接。
“是爹的字。”沈晚灯声音发颤。
“别急着认全。”秦墨娘立刻压住,“这东西还没醒透。”
可就在她这句话落下的同时,沟上方忽然传来一声沉闷撞响。
不是外壁摸口。
是有人真往下压了。
沈砚舟抬头,黑水顶上那层阴影一下重了不少。
上头的人像终于察觉,他们离真正的页越来越近了。
“继续。”陆照微冷冷吐出两个字,“他们来了,我挡。”
她没等秦墨娘答,已经把枪反手别到腰后,整个人侧到石脊外缘,硬替沈砚舟留出半步稳位。
这一下很险。
黑石脊本就窄,她人一侧出去,半只脚几乎悬空。
沈晚灯脸色都变了:“你别再往外。”
“我不往外,他就得分心。”陆照微没回头,“现在最该认这页的人,不是我。”
她这句压得很硬,反倒把沈砚舟心里那点急逼稳了。
秦墨娘也没再劝。
她只是把青线又往页皮上压了一分。
页皮边缘立刻冒出一串极细的白泡。
白泡一个挨一个,顺着那道页心记往右下慢慢排开。
一排白泡之后,灰水里终于露出第二个字边。
像“衡”。
又像只是“青”字左半截的收尾。
沈砚舟心口发紧。
这半页真在给他往外吐字。
可越是这样,他越不敢硬扯。
因为他已经看见,页皮最底下那层薄脆的边,正在被黑水一点点泡松。
“别扯。”秦墨娘像看穿了他的念头,低声道,“这半页不是给你撕的,是给你认的。”
“撕了,它就死。”
“认过了,才知道下一口藏在哪。”
沈砚舟把呼吸慢慢压平,没再往前逼。
他只是继续让那缕红线贴着页皮边缘,等它自己吐出下一笔。
因为这时候,真正重要的已经不是把一张旧页硬扯出来。
而是先把它认活。
上头那层追压还在。
可这一次,外壁上又多了一道细细晃下来的亮影,正一寸寸试着摸他们这条黑石脊。
陆照微眼角一扫,没让人提醒,直接把腰后那只枪盒抽出来,往头顶黑水边一立。
枪盒是黑铁的,外壁磨得发哑,不吃亮。
那道晃影果然被压暗了半截。
“现在。”秦墨娘低声道。
沈砚舟终于把指腹往前送了半寸。
可他碰的不是那条黑字边。
而是页皮旁边那点更浅的潮痕。
指腹一压,页皮没有退,反而从底下慢慢翻开了一点背面。
不是全翻。
只是肯把背里的纸脊露给他看一眼。
那一眼极短。
可沈砚舟已经看清,页皮里头压着的,不只是一层。
它后头还有页。
这层湿白,只是拖在外面的壳。
真正能带走的东西,还在背里。
秦墨娘像是也看见了,声音更沉:
“记住这口气。”
“下一章,认页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