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碎白没入黑里,沈砚舟却没再追。
他盯着前方那道横水,心里先沉了一下。
换脚口到了。
不是再多走一寸的事。
是脚下这条路,已经开始换它肯不肯认人的那只脚。
“别盯碎白。”秦墨娘在后头压声,“看横水左沿。”
沈砚舟照她说的,目光往左偏了半指。
横在前头的那口黑水,表面看着不动,实则左沿比右沿更浅一线。
右边更黑,更像实。
可越是像实的地方,越可能是旧路故意放出来的假肩。
“怎么换脚?”陆照微问。
“不是跨过去。”秦墨娘道,“是脚不离线,人先换骨。”
沈晚灯听得发怔:“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秦墨娘看着前头那条更浅的左沿,“到换脚口,前一脚压的是人,后一脚压的是东西。”
“先前认重,认的是你身上带了什么。”
“到这里,认的却是你有没有把旧东西放对。”
沈砚舟心里一动,立刻想起自己怀里那几样东西。
乌珠在秦墨娘那边。
副签和掉角压着账。
红线在沈晚灯腕上。
可他自己手里,还剩一样。
那粒从马七账门底滚来的旧算盘珠,是他一路贴身收着的。
秦墨娘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头也没回地伸手:
“珠子。”
沈砚舟把乌珠递出去前,又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颗旧算盘珠。
珠腰比别的略窄,中段那道尾锋记在黑水潮气里,像一小截尚未完全起笔的收尾。
他没问为什么。
直接递给了她。
秦墨娘把旧算盘珠、乌珠、和青皮债账外层那点碎旧纸灰,一起拢到掌心,然后反手将算盘珠压进乌珠旁边那道夹口里。
“这样还不够?”沈晚灯小声问。
“还差一换。”
“换什么?”
“换人拿的旧物。”
她说完,忽然把青皮债账往沈砚舟手里一塞,再把自己手腕上那根早已发黄的纸线扯出来半指,贴到算盘珠尾锋记上轻轻一绕。
“现在走。”
沈砚舟没动。
因为他已经看明白了。
换脚口不是让人换一步,而是让旧物换一手。
旧算盘珠原先压页心,现在要换成带路的尾锋记。
红线原先只是起应,现在要拿去贴尾。
乌珠不再压中缝,而是被拿来卡住两样旧物之间那点不肯散的缝。
“我先。”他说。
秦墨娘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先,谁先?”
沈砚舟抬脚。
这一回,他没有再照着前头的灰泡线走。
而是把脚尖先往左沿更浅的那一线轻轻一点。
脚尖落下的瞬间,前头那口横水忽然往外吐了一串极细的白沫。
白沫不多,却全朝左侧散开。
沈砚舟心头一松。
“是这边。”
可他刚把脚掌压实,横水右边忽然浮起一道很浅的亮纹。
亮纹一闪,就灭。
陆照微立刻喝道:
“上头又在晃影。”
这一次,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沟上方那帮人没放弃,正拿别的亮面东西在外壁寻口。
“别看。”秦墨娘压得更低,“换脚口最忌回望。”
“为什么?”沈晚灯问。
“因为一回望,前一脚就成了旧脚,后一脚就得重新认。”
沈砚舟脚下刚稳,听得心里一紧。
原来换脚口不是换一步那么简单。
它是前脚刚认下,后脚就必须接着用新规矩踩下去。
若被上方亮纹一晃,心里一动,前面那步就会被路当成废脚。
“晚灯跟上。”他没回头,只低声道。
沈晚灯咬着牙,把脚尖缓缓探向左沿。
她人轻,可心里一紧也容易慌。
沈砚舟听见她呼吸比刚才快了半拍,立刻道:
“别看我脚。”
“看你腕上的线。”
沈晚灯果然低下头,顺着腕上那缕发黄纸线往前找。
红线一垂,正好搭在她脚尖前半指。
脚一压下去,横水表面竟起了一小圈极浅的白边。
“认上了。”秦墨娘道。
沈晚灯这才敢把第二只脚接过来。
她一站稳,横水那道横面便忽然往下沉了一线。
不是塌。
像旧路把自己那层最亮的皮收了回去,露出底下更黑的一截。
“这就是换脚。”秦墨娘低声道,“先用一脚替上一脚,把前面那点亮肩踩掉,路才会把下一层露给你。”
沈砚舟心里顿时明白。
前头那一串灰泡,不是把整条路指给他们。
只是把第一脚该落在哪儿先点出来。
到了换脚口,路规矩变了。
不是认不认重的问题。
而是你能不能把脚下这层“亮”压下去,让真正的黑骨露出来。
“我来。”陆照微这时开口。
她没再等。
直接把枪反手别到腰后,脚尖踩向那道被沈晚灯压下去的横水左沿。
她身上的军府硬气一落,横水边沿立刻紧了一下。
可奇怪的是,没把她弹开。
反而像这条路认出她这股硬气不是来抢路的,便只让她脚下那层黑骨收紧了一寸。
“能过。”陆照微低声道。
她没逞强,第二脚落得很稳。
三人站稳后,后头只剩秦墨娘。
她没催,也没急。
反而先把怀里那本青皮债账翻开一页,露出压在夹页里的那点旧算盘珠尾锋记。
“这一步,你们别看我。”她道。
“看前头黑骨。”
说罢,她把一只脚先踩上去,另一只脚却故意慢了半息。
那半息里,沟上方忽然传来一声细碎断响。
像有人刚好在外壁上摸到了什么口,手却没能立刻探到底。
秦墨娘脸色一冷,第二脚还是稳稳落下。
“他们摸到的,不是我们这边。”
沈砚舟看向前头。
横水沉下去之后,左沿那条更浅的线后方,竟露出一块更长的黑石脊。
这一次不是半掌宽。
是刚好能让四个人前后拉开半步的窄路。
而石脊尽头,挂着一层湿白的纸皮。
不是完整页。
像有人曾经把一页很重的东西,贴着这条脊边拖过去,留下的半层皮。
沈晚灯先看见,声音都轻了:
“哥,那里有东西。”
沈砚舟盯着那层湿白,心口猛地一紧。
那不是路上偶然沾的纸。
是旧页。
更像并心页其中一半,被水和石脊磨得只剩一层薄皮,还硬挂在尽头没掉。
“换脚口过了。”秦墨娘低声道。
“前头那层只是借我们站稳。”
“真东西,在那半层纸皮后头。”
沈砚舟没说话,只把脚下这一截黑骨踩实。
他知道,下一步再往前,就不是认不认影、回不回脚的事了。
而是要真正去碰那半层页皮,看看它到底是并心页留下的边,还是另一半旧页,正等着把他们往更深的北九旧库里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