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页黑铁薄页弹出来的时候,谁都没先动。
不是不想。
是没人敢。
它太薄,薄得像一片被火熏过的旧甲鳞。可它落下来的声儿又太脆,脆得像一枚小钉敲在每个人心口上。
祈火未销。
四个字挂在页头,墨黑得发沉。
不像后来写上去的,倒像那页铁在下头埋了太久,字是自己从锈里渗出来的。
黑页斜斜落向台心,擦着一缕白火,旋了半圈,眼看就要贴到玄鸦残架前那道走笔槽上。
老灰袍最先变色。
“收页!”
他这一声比先前所有“慎言”“封台”都急。
急得连裴无咎都侧了下眼。
台边两个甲工本能往前扑。
可他们脚刚迈进白火圈内,冷铁板下那支被卡住的销笔竟忽然又颤了一下。
只一下。
那两个甲工胸前挂着的工牌齐齐一震,像被什么无形细线从牌底一拽,脚步当场就乱了。
左边那个没踩稳,鞋底在压灰线上一滑,整个人扑通跪下去,掌心正按在一段祭纹边角上。
祭纹底下立刻浮出一小截极细的黑线。
不是从他手里出来的。
是台里认了他掌上的汗和血丝,顺着纹路往上试。
那甲工眼珠子一下瞪圆,张嘴就要嚎。
裴无咎比他更快。
封钩翻手而出,没抽人,只用钩背狠狠砸在他手腕上。
啪。
那甲工吃痛一缩手,黑线随即散回纹底。
“退!”
裴无咎这一声出口,两个字像铁。
那两名甲工连滚带爬退了出去,脸上灰都没顾得上抹。
闻人烬看着这一幕,嘴角扯了一下。
“原来不止我。”
“谁碰这台,谁都能被记上。”
老灰袍没理他,眼睛死死盯着那页黑铁薄页。
它还在往下落。
很慢。
像被台心那道走笔槽吸着,不肯落地,也不肯飞远。
燕沉舟手上半点没松。
那截残臂甲骨还反卡在第二层活齿里,半齿一旦松口,销笔就会再往上送。可他眼下真正盯着的,不是销笔。
是那页黑铁薄页落下的角度。
它没往冷铁板去。
没往门缝去。
专往玄鸦残架前头那一道走笔槽贴。
这说明它不是从哪里弹出来都一样。
它本来就该落在那里。
“别让它回槽。”
顾铁衣声音发干,像喉咙里全是铁屑。
“一回去,再想取就得开全位。”
燕沉舟心头一沉。
这句比“有证据”还要紧。
也就是说,这页黑铁薄页现在是自己跳出来的,一旦让它重新归槽,后头就不是伸手拿的问题了。
是得把整座试炉台下那套未销册口彻底翻开。
到那一步,别说他、闻人烬、顾铁衣,连门后的丙三都未必还能留得住。
“那你去拿啊。”
闻人烬脸色难看,话里却硬挤出一点冷笑。
“你不是最会看台么?”
燕沉舟没理他。
他已经看明白另一件事。
谁碰这页东西,未必只是“拿到”。
更可能是“接到”。
台上这些纹、槽、位、笔,本来就是一整套做账的旧器。黑页既然是从走笔槽里弹出来的,那它多半不认谁的手快,只认谁该接这一笔。
门后丙三忽然在下面挤出一声:
“……别用手……”
声音很轻。
却像一根针,正扎在最要紧的地方。
燕沉舟低声问:
“用什么?”
门后喘了两口。
“……用旧钩……”
燕沉舟眸子一缩。
旧钩。
不是封钩,不是巡钩,是台上原本拿来走笔、拨页、翻槽的旧钩。
他目光一转,立刻去找。
玄鸦残架前那一截走笔槽两边,各有一道极细的凸边,先前只当是磨损留下的毛口。这会儿黑页将落未落,白火一照,那凸边末端竟反出一点不一样的冷光。
像钩尖。
断在槽里,只露了半个指甲盖。
“那儿。”
他低声一吐。
可老灰袍也听见了。
这老东西今天第一次不顾规矩,竟直接抢身上前。
他没踩白火圈,也没去碰黑页。
他是直奔玄鸦残架前那道走笔槽旁边去的。
只要把那枚旧钩先拔出来,燕沉舟就再没有不接账的取页法。
“拦他!”
闻人烬猛地喝了一声。
这声不是命令裴无咎,倒像是冲着自己这些年被人压着的那口气喊出来的。
裴无咎没有立刻动。
可燕沉舟已经动了。
他左手死卡半齿,右手抄起先前钉纸用过的断命针,朝老灰袍脚前那段压灰线直接钉去。
针不冲人。
冲地。
叮!
针尖扎进灰槽边角,刚好切在老灰袍下一步要落脚的地方。
老灰袍硬生生收脚,怒极抬头。
“你疯了?”
“我疯没疯不好说。”
燕沉舟盯着他。
“你再往前一步,脚下起的就不是灰,是位。”
老灰袍脸色一阴。
他显然也知道,玄鸦残架前那一段最不能乱踩。
那是走笔的路。
走笔之物能过,人未必能过。
可他不敢过,不等于别人不敢替他过。
他猛地侧头,冲台边厉喝:
“拿叉杆来!”
台边一名甲工刚应声,闻人烬忽然抬手,一把扯住了那人裤脚。
他人还跪着,胸口牵线盘勒得发颤,这一把却扯得又快又狠。
那甲工猝不及防,整个人踉跄摔倒,叉杆脱手,当啷一声滚到白火边。
“你……”
老灰袍猛地回头,眼里那点恨几乎藏不住。
闻人烬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抬起下巴看他。
“我跪得住。”
“你急什么?”
这时候,黑页已经离走笔槽只剩半尺。
再不取,它就真要贴回去了。
燕沉舟不再等。
“顾铁衣,半齿还能撑几息?”
“三息。”
“够了。”
燕沉舟话音没落,手已经往怀里一探。
他没摸黑钉。
没摸回线黑珠。
摸出来的是当初从后梁号牌里剔下的一截旧尾钉。
不长,半掌而已。
一头钝,一头略弯,正是顾铁衣修旧器时常留着复接用的那种尾钉。
“你要拿那玩意儿勾页?”
顾铁衣一眼就看出来了,声音顿时发沉。
“那不是钩。”
“临时够用。”
燕沉舟盯着那页黑铁薄页的下落轨迹,右手两指夹钉,手腕一点点往外送。
不是直接去挑页。
而是先去探走笔槽边上那一点冷光。
既然门后丙三说“用旧钩”,那钩就不会离槽太远。
它断在里头,钩身未必全死。
尾钉一送到槽边,果然碰到了什么。
不是铁边。
是一点弹性极小、却还带着旧力的硬物。
燕沉舟手腕一转,顺着那点硬物往上一挑。
咔。
像鱼骨从肉里剔出来。
一道比尾钉更细的暗钩,竟真被他从槽边挑出了半寸。
半寸够了。
燕沉舟立刻撤尾钉、换断命针,针尾一压那枚暗钩,借钩势往上一领。
黑页正好落到。
没有碰他的手。
没有碰针身。
而是先搭在那枚被挑出来的旧钩上,轻轻一挂。
全场安静得只剩白火轻响。
燕沉舟心里刚定半寸,门后丙三却忽然变了调子。
“……不对……”
顾铁衣脸色骤然一沉:
“什么不对?”
门后那声音一下急了,碎得厉害:
“……页是副页……”
“……正页……还在位下……”
燕沉舟手指一紧。
副页。
这页写着“祈火未销”的黑铁薄页,竟还不是最要紧的那一页。
老灰袍听到这里,反倒像忽然松了一口气,嘴角甚至扯出一点冷笑。
“拿吧。”
“你拿走它,也只是拿走一张外页。”
“真要命的,还在七号位底下。”
闻人烬脸色一白。
他终于听明白了。
自己膝下压着的,不只是一笔没销完的旧账。
还是那张“正页”的口。
燕沉舟没抬头。
他盯着钩上那页副页,只见页边除了“祈火未销”四字,还刻着极细的一列小字,先前被火光晃着没看清,这会儿离近了,才勉强辨出开头几个:
七号位下。
再往后,是:
正页未……
最后一个字被磨掉了半边,看不出是“出”“启”还是“取”。
也就在这时,顾铁衣忽然低喝:
“沉舟,退钩!”
晚了半息。
那页副页一被旧钩挂住,走笔槽两边的灰纹竟同时亮了一下。
不是亮火。
是亮出一道很淡的黑。
像两行旧字,从槽边慢慢浮了上来。
而那支原本被半齿卡住的销笔,也在同一刻又往上顶了一分。
这回它不冲闻人烬膝下去了。
笔尖微微一偏,竟对准了钩上那页副页。
像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张刚出槽的东西,重新销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