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齐勒充耳不闻，冷言冷语回复：“不劳道长提醒，你恐吓的话不足以采信。”
“黎观老友，这位是齐勒特勤。”
天巫踱步转出王庭，远远听及几人的谈话，三两步速度过来打圆场。
黎观捋着一把白花花的胡须，明目张胆地打量阿史那齐勒，“这就是你口头时常盛赞，天生神力的小王子？”
“喀因，你怎地什么人也往王庭里带？”
阿史那齐勒长眉一掀，话中夹杂着初燃的火气，明显不喜黎观的目光和到来。
“齐勒特勤稍安勿躁，黎观老友是我在大曜的知交，他的道术高明，我与他不谋而合，我们还下了一场赌局，事关两国的国运。”
天巫头戴鹿角神帽，风吹过来几根垂坠的彩带飘飞。
“小王子，你就不能给天巫一点面子？你的父汗也不追究，你何必斤斤计较？”
黎观斜睨阿史那齐勒，皱褶爬满的脸颊始终面含笑意，十分的慈祥和蔼。
“黎道长，信不信我现下就让你滚出王庭？”阿史那齐勒总觉他话中有话，笑面之下包藏祸心，说出的话听似夹枪带棒。
“阿史，我也是大曜人，你生这么大的气好吓人！”平昭轻抚着胸口，惶恐地退后两步。
起先虽是黎观话不中听，可也是阿史那齐勒态度不好在前，黎观才没说好话。她不知大曜和突厥的关系走到如斯水火不容的地步，庆幸她能入阿史那齐勒的眼，两国至少有一丝缓和的契机。
不管多艰辛，她也要尝试。皇帝姨父和太后姨祖母挑她来突厥和亲，许是将和平的大任寄托在了她的肩上，放她出来历练。
这么一深思，平昭更不愿辜负他们的厚望，只要化解两国的嫌隙，她就能完全使命，引以为傲地荣归故里。
“昭儿你莫怕，我不是在生你的气，是他胡言乱语想要干扰我，看在你的面子上，我这次不赶他走了便是。”
阿史那齐勒轻声哄着平昭，立马作了妥协。
平昭明亮的眸子陡然化作两弯新月，唇角绚丽笑容绽开，“这才是我认识的阿史嘛，你断不会是那种小气吧啦的男孩子，我们大曜也有很多不错的人，总之我会消除你们偏见！”
“昭儿，阿卡平素犟得跟头牛似的，我也极少劝得动他，还是你厉害，三言两语就能融化他的心。”
阿史那蒂玛从未见她这位阿卡心慈手软过，训练她不曾放半点水，半点情面不肯纵容，枉她撒了半天娇，得到却是铁面无私。
自此她与阿史那齐勒闹别扭，躲到外祖父统领的阿史德家族将近半载时光，近来才在可敦的多次催促下，不情不愿地慢悠悠打道回王庭。
“平昭殿下是万民所向，这天下苦昏庸无道之治久矣。”
黎观瞅着平昭眉目和善有慧根，不啻为可造之材，但年幼的她缺乏历练，不知何为铁血手腕。帝王倚重刚柔并济，恩威并施，方能约束端正朝堂里那帮子各怀心思的官员。
当今太后急于求成，外加得位不正，摄政时便仁心耗尽，拉锯心虚之下养出的官员结党营私者居多。朝堂腐败并非一朝一夕，经年累月形成沉疴顽疾，一点点蛀蚀着大曜。
“黎道长，平昭将来会做我的妻子，这天下有我在，她自然是万民所向的突厥可敦。”
阿史那齐勒隐隐约约听出黎观话中之意，大曜有女人当政，平昭也能上位。
但他不会容忍此事发生。一者平昭柔弱可欺，不适合为帝；二者平昭做了大曜之主，他们的亲事就断送了，此后是敌是友也难说。
“无论是大曜，还是平昭殿下，齐勒特勤都该放手。”黎观眸中散发着幽深的光芒。
“我不放又待如何？”
阿史那齐勒凝目圈住黎观，压抑着胸腔那股亟欲爆发的腾腾焰火。
“由不得你。”
黎观不再激怒阿史那齐勒，只简短地道出四字真言。
阿史那齐勒未将黎观之言放在心上，反手握紧平昭的柔夷，“黎道长请自便，参观完了就快些回你的故土颐养天年。”
“这就不劳齐勒特勤费心了，贫道本是天地间一孤鸿，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黎观依旧淡然，好像是看穿了世间万物。
阿史那齐勒极烦他这副超脱人世的高人做派，亦厌他指手画脚，冷嗤了一声，掉头就走。
“黎道长，等我重返大曜就来探望您，您住在哪座道观？”平昭临去前问道，他们二人的话就像在打哑谜，她一个字也没听懂，心坎缠绕着许许多多的迷惑。
“回殿下的话，贫道不属于任何道观，闲云野鹤，自成一派，有缘自会再见。”黎观舒朗的大笑声，继而是道慵懒的苍老话音。
平昭听得是一头雾水，她不明因缘际会的意思，思索间人就被阿史那齐勒拉远了。
黎观也随着天巫的脚步往王庭外迈步，望着这片辽阔的茫茫原野，他渺小的身影犹如人间不起眼的匆匆过客。
十年转瞬即逝，留在俗尘的时间不多了。大曜这潭半死不活的枯水，急需新鲜血液的灌注。
天巫满怀感激，“老友，我能坐上这天巫之位，少不了你的启示，我与突厥人不同，你与大曜人不同。”
“我们是修行的人，不能眼看百姓生灵涂炭，然时机未至，我们也无能为力。”
黎观抚须长叹，人各有命，谁也无法替代谁的命运渡劫。
“你在齐勒特勤面前少说两句，他的性子执拗，没人能劝得动。”
“从今往后，贫道应当也见不着他了。”
转首遥望着小得如蝼蚁的人影，黎观遗憾地收回视线，阿史那齐勒也将是草原上无人能出其左右的一代枭雄，名垂青史。
平昭一只手揉捏着腿骨，气喘吁吁地请求：“阿史，你走慢点，我腿软走不动了，蒂玛还在后面，我们等等她可好？”
阿史那齐勒蹲身，“昭儿，你上来，我背着你走。”
“阿卡，我也要你背！”
阿史那蒂玛嘟嘟嚷嚷，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行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