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饭点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不是温若水忘了时间——她在矿坑里泡了一整天,刚从深层通道里挖出一批比之前更古老的上古符文残片,回到食堂时发现甲一百一十一已经把窝窝头热了三遍,每次热完都举着纸条在食堂门口张望一次。看到温若水背着背篓出现在走廊尽头,甲一百一十一立刻举起纸条——“窝窝头还热着。甲一百一十一热了三次。第一次热完温姐姐没来,第二次热完温姐姐还是没来,第三次刚热完。没有第四次了,因为没有窝窝头了。韩林吃掉了最后三个。他说他饿了。我说那是留给师父的。他说师父会原谅他。我说我不确定。所以我给他也热了窝窝头。这样他就没有理由了。”
温若水接过窝窝头咬了一口。窝窝头确实是热的,而且因为热了三遍,外皮比平时更酥脆,咸菜的香味被热气反复蒸腾,反而比刚出锅时更入味了。她靠在食堂门口的石墙上,把背篓里那些刚挖出来的残片倒在工作台上。甲一百一十一跑回食堂窗口,举着今天的巡逻日志——两张纸条,第一张上面用工整的小字写着巡逻路线和状态,末尾是甲三的确认签字;第二张是它自己画的,画了一个小人蹲在矿坑口旁边,旁边标注“温姐姐在这里”。它说它巡逻时去矿坑口确认过好几次,每次都看到她在深处蹲着画东西,就没打扰。
温若水接过那张画仔细看了好一会儿,在日志下签了自己的名字。她从背篓里拿出那块刻着“须弥者,纳于芥子,连于诸天”的碎片,放在食堂的灯光下端详。上古须弥宗留下的东西越看越多——初代管理员的原始契约、末代管理员的兼容层框架、青玄用几千年整理的遗产清单、以及这块刻在碎石上的古话。每一代人都在前人的基础上继续铺路,没人想从头开始,也没人能走到终点。
“初代铺了第一段,末代架了一座桥,青玄把路面清理干净,李凡前辈把路重新铺通。”她把碎片小心地放回标本盒,又拿起窝窝头咬了一口,“殷无教习说须弥宗以前有过全盛时期,后来覆灭了。我觉得覆灭不是终点——只要还有人愿意接着铺,路就没断。”
甲一百一十一听不太懂,但它把这句话记在了巡逻日志的备注栏里。备注栏很小,它把字写得比平时更小更密,最后实在塞不下,又在旁边贴了一张补充纸条。它对温若水说,铺路听起来比搬货架厉害——甲九每次搬完货架都会揉纸腿,铺路的话以后传送阵通得远了,巡逻地图又要更新,它得提前跟甲三报备。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苏棠音练完剑走进食堂,发梢被汗水打湿了几缕,手腕上还缠着练剑时用来防滑的布条。她把霜月剑靠在石桌旁边,拿起一个窝窝头咬了两口,在温若水对面坐下。韩林从防线监测站的方向跟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灵米粥。他把自己吃掉的窝窝头数量报给温若水听,并主动提出明天去防线之前帮她多蒸两笼。温若水算了算最近食堂消耗窝窝头的速度,又看了看韩林蹲在防线监测站石凳上扒盒饭时晒黑的脸色,在他的夜宵清单上又加了几笼。
韩林把灵米粥放在桌上,从怀里掏出今天的防线监测日志,翻到一页标注着“异常物理振动”的记录推到温若水面前——新的频率,新的加密协议,但在过渡区被他捕捉到了。温若水看完放下粥碗,拿炭笔在记录旁边快速画下反制框架。
苏棠音忽然问了一句:“温师妹,你当初为什么选阵法院。”
温若水停了笔。她把炭笔放在桌上,想了想。“因为矿坑里的上古废墟让我看到了一个东西——那些破破烂烂的碎片,几千年没人管,但它们曾经是须弥宗最核心的传送枢纽。把它们一块一块拼回去,就能让死掉的东西重新活过来。须弥宗不是一堆石头和一个仓库——它是好多人、好多代人的东西,像一座没修完的桥。每一代人都往上面加一段,有时候加歪了,有时候桥塌了,但没人真的停下来。我们都是修桥的。”
苏棠音把最后一口窝窝头吃完,拿起靠在石桌旁边的霜月剑站起来。路过温若水身边时停了一下,把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旧剑谱和一块磨得锃亮的普通磨刀石放在她手边。“剑谱是入门版的,天剑宗外门弟子人手一册,但空间法则基础理论我都夹在里面了,看完了去教韩林。至于磨刀石——不是给你的,是给韩林的。他那把短剑还是天剑宗淘汰下来的旧货,刃口钝得可以切豆腐都费劲。让他好好磨。”
温若水替韩林道了声谢,把那块旧磨刀石转交过去。韩林接过磨刀石,立刻拔出短剑在石上试了两下,剑刃和磨刀石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鸣响。食堂里弥漫着窝窝头的香气、灵米粥的热气和磨剑的细微声响,甲一百一十一蹲在桌子腿上往巡逻日志上补了一笔——“苏副宗主赠韩林磨刀石。韩林很高兴。他磨剑的声音很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