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行开始频繁地来医院。不是来看沈方舟的病情，是来执行他的计划。他跟学校请了长假，理由是“家中急事”。陈念在电话里问他“什么事”，他说“我爸病了”，陈念说“严重吗”，他说“不轻”。陈念没有多问，只说“你照顾好自己”。沈知行挂了电话，站在医院门口，秋天的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眯起眼睛，看着那栋灰白色的楼，沈方舟的病房在三楼，窗户紧闭，窗帘拉着。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苏棠也来，但沈知行从不跟她同时出现。他刻意避开她，不是怕，是不想看见她。每次看见苏棠，他就会想起妈妈周敏一个人过的那几年，想起妈妈在饺子店里擀皮擀到手肿，想起妈妈在分所加班加到深夜，想起妈妈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一个人看电视。那些画面像刀子，一刀一刀割在他心上。割他的不是苏棠，是他自己。但他需要一个人来恨，恨自己太疼了，恨别人好过一些。
苏棠感觉到沈知行的疏远了。以前他叫她“苏棠阿姨”，现在不叫阿姨了，直接叫名字。以前见面他会笑一下，现在不会了。以前他会问“沈星乖不乖”，现在不问了。他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不，陌生人还没那么冷。陌生人至少不会在心里给你定罪。沈知行给她定罪了，罪名是“害人精”。苏棠想解释，但她不知道解释什么。她确实是第三者，她确实拆散了他的家庭，她确实让他妈过了苦日子。这些事，她做了，她认。认了不代表不疼，疼了也不能喊。
沈方舟的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他能跟苏棠说几句软话，“苏棠，对不起”“苏棠，委屈你了”。苏棠听着，心里暖一下，又凉下去。她知道这些软话是药的作用，不是他的本意。药效过了，他又会变回那个冷漠的、拒人千里的沈方舟。果然，第二天苏棠去看他的时候，他正坐在床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看见苏棠，眼神像冰碴子。“你又来干什么？”“我来看看你。”沈方舟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看我死了没有？你放心，我死不了。死了你怎么办？你还得找下家。”苏棠的脸白了。她站在病房中间，像一棵霜打的茄子一样。“沈方舟，你能不能好好说话？”“我好好说话你会听吗？我让你别来了，你听了吗？”苏棠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争辩，转身走了。
沈方舟骂走苏棠之后，自己也在哭。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嘴，那些话不是他想说的，但他就是说了。说了之后又后悔，后悔了又说不出口。他拿起手机，翻到周敏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没有拨出去。上次周敏来看他，他哭得像孩子，把周敏的衣服哭湿了一大片。周敏没有推开他，但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沈方舟，你好好治病。病好了，我们再说别的”。他知道“别的”是什么意思——没有别的。她已经有了林越，不可能回头了。但他还是想她。不是爱，是习惯。习惯一个人在你生命里待了二十年，突然不在了，你总觉得少了什么。少了的东西找不回来了，但你还是想找。
沈知行走进病房的时候，沈方舟正在发呆。他看见儿子，眼神动了一下。
“知行，你来了。”
“爸，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
沈知行在床边坐下，看着沈方舟的脸。瘦了，老了，眼窝凹进去了。他心里疼，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知道心疼没用，心疼不能让他爸好起来。
“爸，你是不是想见我妈？”
沈方舟愣了一下。“你妈忙，别打扰她。”
“她不忙。你想见，我跟她说。”
沈方舟沉默了一会儿。“知行，你妈有了林越，我不想打扰她。”
“你不打扰她，你自己扛着。你扛得住吗？”
沈方舟没说话。
沈知行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了。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爸，我跟你说件事。”
“什么？”
“如果你跟苏棠阿姨离婚了，我就想办法说服我妈，让她跟你复婚。”
沈方舟愣住了。他没想到儿子会说出这种话。“知行，你说什么？”
“我说，你离婚，我帮你复婚。你不想吗？你上次跟我妈说，你活着就是为了她。你说了，我听见了。”
沈方舟低下头。“知行，你妈不会同意的。”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你当年跟她离婚的时候，也没试过不离。”
沈方舟没说话。他的脑子里很乱，像有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找不到头。他想起周敏，想起他们年轻的时候，想起她笑着叫他“沈方舟”的样子。他也想起苏棠，想起她挺着肚子站在老街门口的样子，想起她为了他睡沙发、开五菱宏光的样子。他欠两个人的，还不完。还谁的都是欠。
沈知行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在犹豫。他决定再推一把。“爸，你想想。你跟我妈过了二十年，你跟苏棠才过了几年。哪个重，哪个轻，你分不清？”
沈方舟抬起头。“知行，你苏棠阿姨对你不好吗？你出国的手续是她帮你办的，你在英国缺钱是她给你转的。”
沈知行的手指攥紧了。“她对我好，是为了讨好你。不是真心的。她是第三者，她拆散了我的家。我对她只有恨，没有感谢。也可以说她在我这里，什么都不是。”
沈方舟看着儿子。他的眼神很冷，冷到沈方舟不认识他了。他想起以前，沈知行叫苏棠“阿姨”的时候，还会笑一下。现在不会了。那笑被恨吃了。
沈知行走后，沈方舟一个人坐在病房里。拉上了窗帘，灯没开。他脑子里反复回放沈知行的话——“你离婚，我帮你复婚”。他心动了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想见周敏。不是为了复婚，是为了看她一眼。看她过得好不好，看她笑的样子，看她跟林越在一起是不是真的幸福。如果她幸福，他就不打扰。如果她不幸福，他想把她抢回来。但他有什么资格抢？他是个病人，一个连自己都管不住的病人。
苏棠在走廊里听见了沈知行的话。她没有推门进去，站在门口，手攥着门把手，手在抖。她听见了“离婚”“复婚”“第三者”“拆散了我的家”。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她最软的地方。她松开门把手，转身走了。没有哭，眼泪在心里流。她走出住院部，风吹过来，冷。她把外套裹紧了一些。她不知道去哪里，回家？家里有沈星，沈星会问她“爸爸呢”。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回娘家？妈会问她“沈方舟怎么样了”，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站在医院门口，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不知道该往哪里栽。
远处的江面上，雾很大。船不敢走，岸上的人也不敢等。等的人怕船不来，船怕岸不等。都在怕。怕到不敢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