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尔羌河的水在二月里还裹着一层薄冰。
林建华这天起了个大早。
地窝子里的空气还是凉的,呼出的白气在昏暗的油灯光里凝成一团。他摸索着穿上棉袄,棉袄领子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硬邦邦的,蹭得脖子发痒。旁边的铺板上,陈永康还蜷在被子里,脑袋缩进羊皮大衣领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簇乱蓬蓬的头发。
“老陈,醒醒。”林建华推了推他。
陈永康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再不起来就赶不上趟了。”
“再睡五分钟……”陈永康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含混不清。
林建华没再叫他,自己爬下铺板,穿上打了补丁的胶靴,推开那扇用芨芨草扎成的门帘。门帘外面,天色还是灰蒙蒙的,东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点鱼肚白。但林建华已经看清了今天的兆头,那鱼肚白里透着一层黄,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染脏了。
沙尘。
他叹了口气。
新疆的春天总是这样。冬天一过,戈壁滩上的冻土化了,表层的细沙被风一吹就漫天飞舞。先是灰蒙蒙的,像是一层纱帐挂在天边;后来就变成了黄褐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土腥味,呛得人直咳嗽。
去年刚来的时候,林建华没见过这阵仗。他记得那天傍晚,天色突然就暗了下来,比夜里的星星还暗。风裹着沙子打在脸上,疼得像针扎。大家慌慌张张地往地窝子里跑,关了门还用被子把缝隙堵得严严实实。那一晚上,沙子从门缝里钻进来,铺板上落了一层细细的黄土,早晨起来,人人嘴里都是涩的。
后来王德福告诉他,这就是新疆的“沙尘暴”,也叫“下土”。南疆的春天几乎天天都有,只是大小不同而已。厉害的时候,黄沙铺天盖地,白天能变成黑夜,出门走三步就找不到方向。
林建华站在门口,看着天边那片越来越浓的黄色,把围巾又紧了紧。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哨子声。
是连队的集合哨。
连队开会。
这是林建华第二次参加连队开大会。
第一次是两个月前,刚过完年的时候。指导员传达了上级的精神,说今年是“抓革命、促生产”的关键一年,要求大家在新的一年里继续发扬革命精神,把边疆建设好。那次会上,指导员还表扬了几个先进典型,有老战士,也有上海知青。林建华记得有个叫刘爱华的女知青被点名了,说她积极要求进步,劳动中不怕苦不怕累,值得大家学习。
连队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
老战士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排成一列列横队,昂首挺胸。上海知青们站在后面,三三两两地挤在一起,有的还在揉眼睛,显然是刚睡醒就被哨子吹起来的。林建华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没看见陈永康,这小子,林建华前脚刚出来集合,他后脚就爬起来走了。他往前排挤了挤,指导员已经站在土台子上了,手里拿着一沓纸,表情严肃。
“今天把大家叫来,有几件事要说。”
指导员的声音在晨风里显得格外洪亮。
“第一件事,今年的春耕生产任务已经下来了,比去年增加了一成。咱们三连负责的条田一共是八百亩,其中新开荒地两百亩。任务重,时间紧,大家要做好吃苦的准备。”
人群中响起一阵嗡嗡声。有人小声嘀咕:“又加任务了……”
指导员扫了一眼人群,忽然皱了皱眉:“陈永康呢?怎么没来开会?”
林建华往前站了一步:“报告指导员!陈永康去二十连了,他妹妹那边开春准备工作多,他去看看。走的时候让我替他请个假。”
指导员点点头:“知道了。散会后让他到连部补个假条。”
“是!”
指导员清了清嗓子,继续说:“第二件事,关于生产组织调整的问题。考虑到去年一年的表现,连队决定在原有基础上增设几个生产小组,选拨一批表现优秀的同志担任组长。”
林建华的心跳快了一拍。
“经过连队研究决定,任命林建华同志为一排三班生产小组长,负责日常生产的组织和协调工作。”
人群中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林建华愣住了,直到旁边的马建国推了他一把:“快上去啊!老林,愣着干啥!”
他机械地迈开步子,脑子里一片空白。走到土台子前面,指导员把那沓纸里的一个文件夹递给他:“好好干,不要辜负组织的信任。”
林建华接过文件夹,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出来。
会散了之后,很多人围过来祝贺他。马建国挤在最前面,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老林,恭喜啊!当官了!”
“啥官不官的,就是个小组长。”林建华摆摆手。
“那也是官啊!”马建国咧着嘴笑,“以后我们三班的人就归你管了,你可得罩着我们点。”
“你少给我找麻烦就不错了。”林建华瞪了他一眼。
马建国嘴巴特别能说。刚来的时候,他天天念叨上海的红烧肉和生煎馒头,念得大家都馋。后来干了几次重活,手上磨出了血泡,才老实了一点。但他改不了那张嘴,该贫的时候还是贫,林建华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对了,”马建国凑过来,压低声音,“陈永康这小子可以啊,为了妹妹,连会都不开了。”
林建华叹了口气:“他也是担心永芳。开春了,二十连那边活多,永芳一个女孩子家,他放心不下。”
“也是。”马建国点点头,“换了是我,我也放心不下。不过话说回来,这小子也真够意思,为了妹妹,什么都不顾了。”
林建华知道陈永康心里挂着妹妹。春节的时候,陈永芳从二十连寄来一封信,还夹了张照片。陈永康拿着那张照片看了一晚上,熄灯了还在被窝里摸着看。
但二十到十七连中间隔着叶尔羌河的岔口和一片戈壁滩。开春了冰化了,路不好走。
“他一个人去的?”林建华问。
“嗯。说天黑前肯定回来。”
林建华抬头看了看天。天边的黄色越来越浓,风也起来了,带着沙子打在脸上,沙沙地响。沙尘暴眼看着就要来了。
“应该快回来了。”林建华说,但心里有点不安。
午后的沙尘暴比早上更厉害了。
天色暗得像锅底,黄沙从西边滚滚而来,遮天蔽日。连窗户都不敢开,一开就往里灌土。林建华他们窝在地窝子里,哪儿也去不了。
陈永康还没回来。
“这鬼天气,”马建国趴在门缝上往外看,“啥也看不见。老陈不会迷路吧?”
“别胡说。”林建华说,“他去过好多次了,认得路。”
话是这么说,但他心里也有点打鼓。沙尘暴一来,能见度不到十米,别说认路了,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他站起来,抓起围巾就往门口走:“我出去迎迎他。”
“我跟你一起去!”马建国也站起来。
两人刚推开门,一股狂风就裹着沙子灌了进来,打得人睁不开眼睛。林建华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鼻子和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连队外面走。风太大了,每走一步都要费好大的力气,沙子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在割。
他们沿着去二十连的路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喊陈永康的名字。但风声太大了,喊声刚出口就被吹没了。
走了大约一里地,林建华忽然看见前面有个影子在晃,走得跌跌撞撞的。
“老陈!”他大喊一声。
那个影子停了一下,然后朝他们这边走过来。走近了才看清,果然是陈永康。他浑身是土,头发上、肩膀上都落了厚厚的一层黄沙,脸也冻得发紫,嘴唇干裂得出血。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像是抱着什么宝贝。
“你可算回来了!”马建国赶紧上去扶住他,“我们还以为你迷路了呢!”
“没事……”陈永康咳了两声,吐出一口带沙子的痰,“就是风太大,走得慢了点。”
“永芳那边怎么样?”林建华问。
“挺好的。”陈永康的脸上露出一点笑容,把怀里的布包递过来,“你看,她给咱们带的。”
林建华打开布包,里面是十几个刚烤好的馕,还带着点余温,上面撒着芝麻,香得很。馕下面还有一小包干红枣,是二十连的维吾尔族老乡给的。
“她说春天活重,让咱们多吃点,别饿着。”陈永康说,“还说她在那边一切都好,让我别老跑过去看她,耽误干活。”
林建华拿起一个馕,掰了一块放进嘴里。馕又香又脆,带着麦子的香味。他看着陈永康冻得发紫的脸,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下次别一个人去了,”林建华说,“叫上我,咱们一起去。”
陈永康笑了笑:“没事,我认得路。”
三人顶着风沙往回走,风还在刮,沙子还在往脖子里钻,但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热馕,吃得很香。
回到地窝子里,其他知青已经把火生起来了,火光在昏暗的空间里跳动着,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暖暖的。陈永康把馕分给大家,又把红枣倒在一个搪瓷缸里,说是给大家泡水喝。
马建国拿起一个馕,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说:“还是永芳妹子好!知道咱们想吃点好的。等哪天沙尘暴停了,我也去二十连看看她去!”
“你就知道吃。”陈永康笑着拍了他一巴掌。
大家都笑了。地窝子里的气氛暖暖的,外面的风声和沙尘声,好像都被隔绝在了那层薄薄的土坯墙外面。
沙尘暴在傍晚的时候停了。
天边的乌云散去,露出一片深蓝色的天幕。星星稀稀落落地挂在天上,冷冷地眨着眼睛。地窝子外面的芨芨草上落了一层厚厚的黄沙,风一吹,沙子簌簌地往下掉。
林建华把地窝子收拾了一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天上的星星。
陈永康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靠在门框上,也抬头看天。
“看什么呢?”林建华问。
“看星星。”陈永康说,“上海的星星没这么亮。”
林建华没说话。
“永芳长高了。”陈永康忽然说,“比去年过年的时候高了半头。脸也圆了点,不像刚来的时候那么瘦了。”
“那就好。”
“她说她们连里的老职工都挺照顾她的,”陈永康继续说,“维吾尔族老乡还教她做拉条子、烤馕。她说等她学会了,做给我吃。”
林建华点点头。
“老林,你说……”陈永康顿了顿,“我们能在这里扎下根吗?”
林建华沉默了一会儿,说:“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春天来了。”林建华说,“你看叶尔羌河的冰都化了,树也要发芽了。只要有土地,就能种出粮食;只要有粮食,就能活下去。”
陈永康怔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笑了。
“你说话越来越像个大人了。”
“我本来就是大人。”
“刚来的时候,你还是个愣头青。”
“那是以前。”
陈永康没再说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摸出火柴,划了几根才点着。烟雾在夜风里袅袅升起,很快就被吹散了。
“老林,”他忽然说,“你那个铁皮盒子……”
林建华一愣。
陈永康指的是林建华床头那个生锈的铁皮盒子。那盒子是刚来新疆的时候发的,军绿色的漆皮早就磨掉了,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里装着林建华的宝贝:母亲的信、一张全家福的照片、几封上海朋友的来信,还有几张皱巴巴的粮票。
那是他从上海带来的全部家当。
“你把它放在床底下,不怕潮吗?”陈永康问。
“怕也没用。”林建华说,“总不能抱着睡。”
“也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个盒子,”陈永康说,“其实挺有用的。重要东西放进去,锁上,就踏实了。”
林建华想了想,说:“要不你也弄一个?”
“弄什么?”
“铁皮盒子。装重要东西。”
陈永康笑了:“我哪有什么重要东西。”
“你有。”
“有什么?”
“你有永芳。”
陈永康怔住了。
“有她在,你就有个念想。”林建华说,“念想就是最重要的东西。”
陈永康沉默了很长时间。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远处的叶尔羌河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水声哗哗的,像是在低声歌唱。春天真的来了。
“老林,”陈永康忽然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来接我。”
林建华摆摆手:“都是自己人,谢什么。”
陈永康笑了。他掐灭了烟头,转身走进地窝子里。
林建华站在门口,看着满天的星星,忽然想起了上海。
想起了弄堂里的青石板路,想起了亭子间里透进来的灰蒙蒙的光,想起了弟弟妹妹在弄堂里跑跳的身影。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去。
但他知道,春天已经来了。叶尔羌河的冰化了,树要发芽了,庄稼要种下去了。只要好好干,总能活下去,总能等到回去的那一天。
他站在门口,对着星星,轻轻地说了句:“妈,我会好好干的。”
没有人回答他。
但他觉得自己听见了什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轻轻地说:“好孩子。”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建华就起来了。
他召集三班的人开了个会,分配了今天的工作。沙尘暴停了,地也解冻了,春耕前的准备工作要开始了。
“今天的任务是平地,”他指着墙上的地图说,“这块条田去年种过麦子,今年要种棉花。棉花是经济作物,任务重,大家要有心理准备。”
马建国举起手:“林组长,平地从哪块开始?”
“到老羊圈去。那里有一冬攒下的羊粪,正好用上。”
“一人一天要挑多少担?”
“先把东边弄好,西边的下午再说。”
大家应了一声,纷纷散了。
林建华站在门口,看着大家往地里走去,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刚来新疆的时候,他还是个愣头青,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是他跟着王德福学种地,跟着老战士们学盖房子,学打埂子,学浇水,学施肥。
大半年的时间,他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城市青年,变成了一个能独自带班干活的生产小组长。
这变化太大了,大得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但他知道,这还不够。
新疆的春天来得晚,但来得快。今天还是一片枯黄,明天就可能是一片新绿。叶尔羌河的水越来越大,岸边的柳树开始冒出嫩芽,远处的大漠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新的一年开始了。
林建华拿起坎土曼,大步往条田走去。
黄沙在他身后扬起,像是一条黄色的巨龙,盘旋着,飞舞着,然后渐渐消散在蓝天白云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