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密通讯器的屏幕暗下去之后,技术科里安静了很长时间。苏晴把毯子叠好放在行军床上,走到操作台前面,用指尖点了一下笔记本的触摸板,屏幕亮起来,上面是她刚才同步录下来的全部通话音频。她已经把音频导入分析软件,背景噪音被一层一层剥离——空调出风口的风声、LED灯管的电磁嗡鸣、椅子皮革受压时的细微吱嘎。最后剩下的只有那个被处理过的声音,和声音里那句还在空气里悬着的话:明天会有一桩命案发生在滨河路17号。
“他真的能预测?”苏晴问。
林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通讯器放回抽屉里,拿起外套。
“你要去。”苏晴说。不是问句。
“我要去。”林耀把配枪从抽屉里拿出来,检查了一下弹匣,扣回腰间。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转过身看着苏晴。“你跟我一起。如果那个算法真的能预测犯罪,我需要有人帮我确认它的预测依据是什么。如果不是——如果这是一个陷阱——我需要有人帮我证明那不是预测,是有人在按照预定的剧本演戏。”
苏晴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塞进背包,从挂钩上取下外套。走廊里的声控灯在他们经过的时候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们身后一盏接一盏地灭掉。两个人走出警局后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林耀把车停在滨河路14号门口,离17号隔着三栋楼。他没有开进小区,把车停在路边的行道树阴影里,熄了火。滨河路是城东一片老旧居民区,大部分房子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砖混结构,外墙的涂料已经剥落得斑斑驳驳,路灯间隔稀疏,坏掉的那几盏还没人来修。17号是一栋六层楼房,三个单元,正门对着一条窄巷。
苏晴把背包放在膝盖上,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她接入周边公共监控系统,把17号三个单元的出入口全部拖进实时画面。“你打算怎么做?”她问。
“先看。”
“看什么?”
“看那个人来不来。看他的表情、步态、手里的东西。看他是一个人来的,还是有人带他来的。如果是教授安排的剧本,他会有破绽。如果不是——”
“如果不是,就是一个真实的、还没有发生的犯罪。”苏晴替他把话说完。她把电脑屏幕转向他,指着上面一个正在走进17号单元门的人影。画面很模糊,夜间的公共监控像素不够,只拍到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背影,步幅不快,两只手都插在口袋里。
“是他吗?”苏晴问。
“看不清。”林耀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初冬夜里特有的凛冽。他盯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单元门洞里,然后抬头看向17号的楼梯间窗户。三楼的声控灯亮了,然后是四楼,然后是五楼。五楼的灯亮了两分多钟,然后灭了。没有人下来。
“他在等人。”苏晴说。
“或者在给自己做心理准备。”林耀推开车门,“你在车里待着,把监控画面实时传到我手机上。如果二十分钟内我没有给你发信号——”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翻盖手机,把苏晴的加密信道设为一键拨号,“帮我联系何立诚。”
苏晴没有说“小心”,只是把他的手机拿过来,把自己的加密信道往前调到联系人列表第一位。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手指很稳,和林耀第一次在流动站车里看她贴电极片的时候一样稳。
林耀穿过马路,走进17号三单元的楼道。声控灯在他迈入第一步的时候亮了,昏黄的光填满了狭窄的楼梯间。他开始爬楼梯。二楼、三楼、四楼,每上一层的声控灯都亮起然后自动熄灭。五楼的灯在他到达之前已经灭了,他轻咳一声,灯光重新亮起。
一个男人站在五楼走廊尽头,背靠着墙壁,两只手还插在口袋里。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那张脸比林耀想象中年轻,大概三十出头,颧骨突出,眼窝很深,下巴上留着几天没刮的胡茬。他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极其冷静的、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般的专注。那种专注林耀在审讯室里见过很多次——不是在激情犯罪的人脸上,是在那些花了很长时间说服自己、终于跨过了某条线的人脸上。
“你在等谁?”林耀问。声音不高,但在狭窄的走廊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个男人没有回答。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手里攥着一把折叠刀。刀刃还没弹出来,但他握着刀柄的姿势很熟练,拇指搭在弹刀钮上,只要轻轻一推,刀尖就会在零点几秒内锁定到位。林耀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教授的消息:“他叫蒋平。你还有三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