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局长被带走调查的第三天，林耀在技术科住了两个晚上。不是失眠，是事情太多——副局长的审讯记录要逐页核对，极乐针的供应链要倒查每一批出关记录，黑市专栏里那些以他身份注册的犯罪记忆要逐一比对上传日志。苏晴把行军床让给了他，自己在操作台前面的转椅上裹着毯子睡了两个晚上，每次醒来第一件事是摸一下笔记本电脑的触摸板，看屏幕上的数据跑完了没有。
第三天下午，加密通讯器忽然响了。
不是手机。是段弈留下的那台防追踪通讯器，外壳上还贴着他手写的标签——“仅供04号”。这台设备从林耀拿到手到现在，只主动响过两次。一次是01号在摩天轮下面发来的坐标，一次是刚才。林耀把通讯器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操作台上，屏幕上显示的不是文字消息，而是一条视频通话请求。发起人的签名栏里，是两个字——“教授”。
苏晴从转椅上坐直了身体，毯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堆在膝盖上。她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敲下去，只是看着林耀。林耀按下接听键。屏幕亮起来，画面里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墙壁是冷灰色的吸音板，天花板上悬吊着一排LED灯管，光线均匀而冰冷，没有任何阴影。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面部被电子模糊处理成了一团不断变化的马赛克，只有轮廓能勉强分辨出是一个中年男人。声音经过了实时变声处理，音调被压低了半个音阶，语速不快，像是在读一份已经反复修改过的讲稿。
“林耀。我是教授。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我代表一个委员会，而这个委员会已经观察你很久了。”林耀把通讯器靠在苏晴的笔记本屏幕旁边，自己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他没有说话，只是让那个被处理过的声音继续往下说。
“你手上的极乐针供应链——从副局长私章签出去的那些通关许可，到远中集团地下B3层那台服务器里的加密分区，到05号在前天午夜最后一次提取的源文件——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够你把极乐针的案子办到国安委那层。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副局长敢把私章盖在每一张通关许可上？为什么远中集团在陈远中死了之后还在运转？为什么你父亲被执行人格抹除令的时候，押运车后排坐的是他，前排签字的人是他，而M-00的签名永远只在传真纸上出现？”
他停顿了一下。不是那种为了制造戏剧效果而故意拉长的停顿，而是那种在陈述一个复杂结论之前需要换一口气的节奏。
“因为所有这些人——副局长、陈远中、方以诚、段弈、那个还没落网的神经外科医生——都只是零件。零件可以被替换。副局长被抓了，他的私章明天就会被新的联络人重新激活。方以诚在监狱里，他的采集诊所已经被另一家供应商接管。段弈在研究所里接受治疗，他的外包合同已经转签给了下一个编码工程师。而委员会只要还在运行，这些替换只需要几封加密邮件就能完成。它不是可以被一个案子、一个人、一次抓捕就瓦解的结构。它是一套系统。”
他往前倾了倾身，马赛克覆盖的面部微微放大。
“但你不一样。林耀，你不可替换。”通讯器里传来极轻的电子噪音，像是一台老式录音机在空白磁带段发出的底噪。林耀的食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这是他开审以来的第一次肢体动作。
“你的母亲在三十多年前设计了一套人格模板，军方用了她去世后留下的全部备份来制造复制体。05号和06号没有自主情感发育，01号在复制过程中熔断了共情回路。你是唯一一个完整保留了镜像过滤机制并且具备独立判断力的人。委员会不需要一个听话的士兵。我们需要一个能分辨真实与虚假的审判官。你的父亲在申请书上写过一句话，‘治疗不是项目目标，控制才是。’他和你的母亲一起，从项目一开始就拒绝成为控制系统的一部分。而这正是我最需要你的原因。”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句上降低了一点，不再像宣读讲稿，更像是一个人在审讯室最后一轮问话结束时放下的最后一句陈述。“你不需要现在回答我。明天会有一桩命案发生在滨河路17号。我的算法预测到了它。你可以选择去阻止，也可以选择等它发生之后再去提取记忆——就像你一直在做的那样。”画面中断，屏幕回到待机界面，段弈手写的“仅供04号”标签还贴在通讯器外壳上，边角微微翘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