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方舟的病情在住院的第三周出现了波动。不是恶化，是反复。好的时候，他能跟苏棠说几句软话。“苏棠，你辛苦了。”“苏棠，你瘦了。”“苏棠，沈星乖不乖？”苏棠听着，心里暖一下，又凉下去。她知道这些软话是药的作用，不是他的本意。药效过了，他又会变回那个冷漠的、拒人千里的沈方舟。果然，第二天苏棠去看他的时候，他正坐在床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灯没开。他看见苏棠，眼神像冰碴子。
“你又来了？”
“我来看看你。”
“看我死了没有？”
苏棠的心缩了一下。“沈方舟，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好好说话你会听吗？我让你别来了，你听了吗？你当年也是这样，我让你别缠着我了，你听了吗？”
苏棠的脸白了。她站在病房中间，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从中间裂开，两边都站不稳。
“沈方舟，你说什么？”
“我说你当年死缠烂打，非要跟我在一起。我本来不想离婚的，是你逼我的。你让我走上了不归路。你现在后悔了？我也后悔了。”
苏棠的眼泪掉下来了。她转身走出了病房，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说出更伤人的话，或者做出更伤人的事。她走在走廊里，腿软，手扶着墙。护士看见她，问“女士，您没事吧”，她摇了摇头，走了。
苏棠没有回家，她坐在医院楼下的花坛边上，哭了很久。风吹过来，冷。她把外套裹紧了一些，眼泪还是止不住。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许从一开始就错了。她不该去金碧辉煌，不该认识沈方舟，不该跟他在一起，不该嫁给他，不该生沈星。每一步都是错，错到现在，连哭都不知道该怨谁。
沈方舟骂走苏棠之后，自己也在哭。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嘴，那些话不是他想说的，但他就是说了。说了之后又后悔，后悔了又说不出口。他拿起手机，翻到周敏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拨了出去。响了三声，接了。
“周敏。”
“沈方舟？你还好吗？”
“周敏，我有好多话没跟你说。我怕现在不说，以后没机会了。”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你说。”
“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你跟了我二十年，我没让你过一天好日子。我净身出户，以为还清了，其实没还清。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周敏没说话。
沈方舟的声音开始抖。“周敏，我活着，就是为了你。不是为了苏棠，不是为了沈星，是为了你。我想看见你过得好。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电话那头传来周敏的呼吸声，很轻，很稳。“沈方舟，你病了。你在说胡话。”
“我没病。我说的是实话。我当年昏了头，不该抛弃你和知行。我后悔了。每天都在后悔。”
周敏沉默了很久。“沈方舟，你现在好好治病。等病好了，再说这些。”
电话挂了。沈方舟握着手机，趴在床上，哭得像个孩子。护士进来量体温，看见他在哭，没有打扰，悄悄退了出去。
沈知行站在病房门口，手还保持着握门把手的姿势。他刚才想进去看沈方舟，听见了他在打电话。他听见了“我活着就是为了你”，听见了“不该抛弃你和知行”，听见了“我后悔了”。他的手从门把手上滑下来。他转身走了，没有进去。一回头发现苏棠站在旁边，脸色苍白，沈知行想对苏棠打招呼，苏棠转身离开了。沈知行走到走廊尽头，他停下来，靠着墙，闭上眼睛。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些话——“我活着就是为了你”。不是苏棠，是周敏。原来爸的心里，从头到尾都是妈。苏棠算什么？沈星算什么？
沈知行给周敏打了电话。“妈，我现在在医院。”
周敏正在家里和林越吃晚饭，接到电话愣了一下。“你和你爸在一起？”“嗯。我来看爸。”周敏听出了他声音里的不对劲。“知行，你怎么了？”“没事。我回家再说吧。”周敏放下筷子。“好。”
沈知行到家的时候，林越去开的门。他看见沈知行的脸色，没有问，侧身让他进去。周敏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
“妈，爸刚才给你打电话了？”
周敏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了。他在病房里说的，门没关。”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
沈知行拉着周敏到卧室坐下来，看着周敏。“妈，爸说他活着就是为了你。他说他后悔了。他说他不该抛弃你和我。妈，原来爸心里一直有你。”
周敏看着儿子，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她见过——是希望。他希望父母复合，希望这个家回到从前。但他不知道，从前回不去了。不是不想回，是回不去了。
“知行，你爸病了。他在说胡话。”
“他不是说胡话。他说的都是真心话。”
周敏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沈知行。“知行，你爸病了，我不能再跟他在一起了。我有林越了。他也有苏棠了。我们都有了自己的生活。你不能因为他说了几句后悔的话，就想让我们回到从前。回不去了。”
沈知行的眼泪掉下来了。“妈，你真的不爱爸了？”
周敏转过身来，看着他。“知行，爱不爱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各自过得好。你爸过得好，我过得好。你也过得好。这就够了。”
沈知行低下头，没有说话。
周敏叹了口气。“我去看看你爸。”
林越站起来。“我送你。”
周敏看了他一眼。“你不用去。”
“我知道。我送你到医院门口。”
周敏和林越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林越把车停在门口，周敏下车，他摇下车窗。“你进去吧。我在车里等你。”周敏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医院。
沈方舟的病房灯开着，门虚掩着。周敏敲了敲，推门进去。沈方舟坐在床上，看见周敏，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周敏？你怎么来了？”
“知行让我来的。”
沈方舟低下头。“他听见我打电话了？”
“嗯。”
沈方舟的眼泪掉下来了。“周敏，我对不起你。我当年昏了头，不该抛弃你和知行。我后悔了。每天都后悔。”
周敏在床边坐下，看着他的脸。瘦了，老了，眼窝凹进去了。她想起以前，他年轻的时候，意气风发，走路带风。现在他坐在这里，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孩子。
“沈方舟，你不用后悔。你当年做错了，但你后来也还了。你净身出户，把房子、存款、车子都给了我。你做得够多了。”
“不够。永远不够。”
周敏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凉，她的手暖。“沈方舟，你欠我的，不用还了。你好好活着，就是对知行最大的补偿。他不能没有爸爸。”
沈方舟哭出了声。他趴在周敏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周敏没有推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她想起以前，他也是这样哭过的。离婚那天，他在民政局门口，没有哭。但她知道他在心里哭了。现在他哭出来了，不是因为她还爱他，是因为他需要一个人听他说对不起。她来了，她听了。
苏棠看到周敏来了，便悄悄跟了过来，她站在病房门口，透过门缝看见了这一幕——沈方舟趴在周敏肩膀上哭，周敏轻轻拍着他的背。她的脑子嗡的一声，腿软了。她没有推门进去，转身走了。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门关上。她靠在电梯壁上，看着镜面中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像桃子，嘴唇干裂。她认不出自己了。
她走出住院部，风吹过来，冷。她没有打车，一个人走在街上。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像倒放的胶片。她想起沈方舟骂她的那些话——“你当年死缠烂打”“你逼我走上了不归路”。她想起他对周敏说的那些话——“我活着就是为了你”“我后悔了”。她不知道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也许都是真的。他对周敏的后悔是真的，对她的责怪也是真的。他后悔跟她在一起，恨她毁了他的人生。她不是他的救赎，是他的劫。
苏棠的手机响了，是沈方舟的号码。她没有接。又响了，还是没有接。第三次响了，她接了。
“苏棠，你在哪儿？”
“我在外面。”
“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我不想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苏棠，我刚才说的话，不是真心的。我病了，我控制不住自己。”
“你对我说的不是真心，你对周敏说的是不是真心？”
沈方舟沉默了。
苏棠的眼泪掉下来了。“沈方舟，你不用说。我都知道了。你心里只有她。我算什么？沈星算什么？我们是你错误的选择，是你人生的污点。你后悔了，我也后悔了。”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关了机。
沈知行再次来到医院。他走进沈方舟的病房，沈方舟坐在床上，周敏已经走了。父子俩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先说话。
“爸。”
“你来了。”
“爸，你跟我妈说了那些话，苏棠阿姨听见了。”
沈方舟愣住了。“她听见了？”
“嗯。她站在门口。”
沈方舟低下头。“知行，我是不是做错了？”
沈知行看着他。“爸，你一直在做错。但你是我爸，我不怪你。你欠我妈的，还不完。除非你们俩能复婚。”
沈方舟抬起头，看着儿子。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复婚？那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爸，其实你的心里还爱着我妈妈对不对？”
沈方舟没说话。
沈知行站起来。“爸，你好好养病。等病好了再说吧。”
他走了。病房里只剩下沈方舟一个人。灯开着，白得刺眼。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苏棠、周敏、沈知行、沈星，一张张脸在眼前转。他不知道该对谁好，该对谁坏。他对谁都不好，对谁都坏。
远处的江面上，雾散了。月亮出来了，照在江面上，银白色的。船不知道开到哪里去了，岸上的人也不等了。等太久了，心凉了。凉了的心，要捂很久才能热。不知道还能不能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