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叙呆坐了一会儿,拿起沙发上的鲨鱼抱枕。抱枕是置换家具时送的,质料不多好,做工也有点糙,但周君亦好像很喜欢,每次坐在这里看电视时总要抱着它。
他脱了鞋躺到沙发上,可能今天发生的一切让他有些疲惫,他抱着那只鲨鱼,慢慢地便睡过去了。
周君亦说明天要过来收拾东西的,他得在这里等着。
漫漫长夜过去,天又亮了。“咔哒”一声轻响,姜叙便清醒过来。他坐起来时周君亦刚好推来门进来,看见他脸上的伤时周君亦愣了一下。两个人视线对上,周君亦皱了皱眉,分明很担心的样子,却在走到他面前后克制着淡淡地问:“出什么事了?脸怎么弄成这样?”
姜叙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问他:“昨天,为什么不回来?”
周君亦轻描淡写地说:“不好意思啊,我喝多了。”
姜叙神情依旧平常,站起来说:“没事,你要的那笔钱……”
“姜叙,”周君亦打断了他,“我们已经分手了,我是来收拾东西的。我已经另外租了房子,以后就不在你这儿住了。”
客厅里有片刻的寂静,静到遥远处传来的零碎杂音都格外清晰。姜叙看着周君亦貌似平静的脸,问:“为什么就不能再稍微等等我?“
周君亦撇开眼不与他对视,“因为我发现……我好想也没有那么喜欢你。与其两个人这样拖着,不如痛快一些……"
姜叙平静地戳破他:“你在撒谎。”
“再好的人也会厌倦的。你知道我这个人一向喜欢新奇,遇到新奇的东西就想要试一试。你比我过去认识的任何一个人都好,但是我对你的兴趣也只到这里了。”周君亦面上无懈可击,语气稀松平常,说着决绝的话,“我喜欢上别人了。姜叙,以你的条件,想要找下一个是分分钟的事,我们好聚好散。”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演技可以这样好,心肠可以这样硬,硬到明明看见姜叙的脸上已经慢慢露出了受伤的神情,他也可以不动声色。
姜叙盯着面前的人,这样的周君亦让他觉得很陌生。他搜遍平日里周君亦各种样子,也没有一个能与眼前这个人重叠。
那些溢于言表的爱意,难道都是他的幻觉吗?
可是在那无数个当下,周君亦明明是那样真诚而生动。
“你有别人了?是谁?”
“那就跟你没有关系了。”周君亦说着,往房间走去,打算去收拾自己的东西。他把前几天才搁置起来的行李箱拖出来,打开衣柜拿出衣服往里面装。
姜叙站在房门口,看着他装。
大概是怕耽搁太久自己会撑不下去,周君亦把那些衣物胡乱扒拉出来,就不分青红皂白一股脑塞进行李箱里。但是这样反而让行李箱有限的空间变得挤压,他拉了几次拉链也没能成功拉上。
姜叙这时走过来,拽住了他的手,把他拽起来,面向自己。
“告诉我,是谁?”姜叙的教养极好,几乎没有露出过粗鲁的一面,这会儿却眼色阴郁,拽得他手腕生疼,“你们到哪一步了?”
周君亦蹙起眉,挣了挣,“我说了和你没关系,你放手。”
姜叙眼中露出了一点狠色,将人往前一带,牢牢禁锢在自己怀里,紧接着扣住他的后颈便吻下去。
周君亦仰着头被迫接受了这番野蛮的亲吻,却也没怎么挣扎,只是在姜叙去解他皮带的时候努力稳着声音说:“我不介意和你再做一次,但是这样,又有什么意思?”
姜叙停止了动作,周君亦趁着他愣神的一瞬推开他就去拉自己的行李箱,也不管那拉链拉不上了,就这么拖着半开的行李箱逃似的出了房门。
他快撑不下去了。他怕自己再逗留一秒钟,都会忍不住重新扑回那个人怀里。
从客厅到下楼梯,再到园区的铁栅栏,他走的磕磕绊绊。
姜叙没有追出去,从阳台上向下看着他仓皇离开的样子,眸底的情绪渐渐归于沉静,最后只剩一眼望不到底的寂落。
姜叙的人生,有着别人难以企及的起点,他无疑就是那个生来就在罗马的人,但也注定缺少许多趣味。他按着既定的轨迹,习惯了他所习惯的一切,不轻易尝试他不曾做过的事。他很早就关上了试探这个世界的门,然而周君亦闯了进来,带给他很多陌生而又新奇的体验。
现在,终于也离开了。
他收回停驻在楼下的目光,转头,看见茶几上那本《献给阿尔吉农的花束》。
比无法拥有痛苦的是,拥有后失去。
周君亦应该是看不下去那本书的,所以直到今天也没有看完。
他一直都偏喜欢轻松明快一些的风格,看书是,看电影也是。
查理最后的结局是什么呢?
姜叙忽然想不起来了。但是他也没有再去翻开那本书。
他走到茶几旁边,把书合起来,然后拨出吴卓敏的电话。
“我答应跟你去法国,什么时候启程?”
周君亦走到松湖七路的时候,天就又下雨了。
刚好再往前一小段就是一个学校的门口,他拉着行李箱小跑着躲进校门口的遮雨棚下面,抹了下脸上滴到的水,掏出手机想打个车,才发现手机不知什么时候没电关机了。出现这种情况,还挺要命的。
人不走运的时候,真是哪哪儿都不顺。
周君亦长叹口气,把行李箱放好,靠着学校的围墙蹲下来,静等雨停。但秋雨绵长,下了许久也不停。他就这样蹲在墙角,两眼茫然看着雨中来去的行人和车辆,颇有几分落魄狼狈的视感。
保安亭内的大叔发现他,好心给了他一只凳子。
“谢谢。”周君亦对人道了谢,坐在凳子上,继续看行人和车辆。看着看着,又想起他离开时姜叙的样子,眼神,就放空了。
“小伙子,要去哪儿呢?”保安可能闲得无聊,干脆从小亭里探出头来跟他聊天。
周君亦抬头对人扯了个很勉强的笑容,“还不知道呢。”
保安听他这么说,又见他面庞生得标致年轻,便猜想他是跟家里人闹矛盾离家出走的高中生,感慨道:“你们这些小年轻啊,动不动就是包裹一收离家出走。傻小子,家人才是世上最在乎你的人,有什么事好好说,快些回家去吧。”
即使是误会的话语,周君亦依然不免被戳到心口。他黯然摇摇头,“我回不去了。”
保安看他那神情,大抵是想到了什么,堪称苦口婆心地说:“不会回不去的。你要相信,不管你犯了什么错,只要肯回头,你的家人永远都会包容你的。”
周君亦垂眼看着脚下湿漉漉的路面,轻声说:“我把他的心伤透了,他不会再要我了。”心里一酸,尾音蓦地带出了点哽咽。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哭了,抬手抹了下眼睛。
这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眼眶一热,泪水流出来,就再也停不下来了。他积攒了半天的情绪就像洪水遇到了缺口,不住地从胸腔里漫出来。
流浪猫,再也回不去他的摇篮。
这个下午,雨下得绵长,打在篷布上滴滴答答总也不停。周君亦坐在校门口的保安亭外,和一个陌生人风马牛不相及地聊着天,哭了个酣畅淋漓。
保安大叔也给他吓到了,走出来又是哄又是劝。最后看他实在可怜,好人做到底,用自己的手机帮他叫了个车,他才顺利来到严煜阳的出租屋门口。
门锁了,严煜阳上班还没回来。
周君亦不好意思叫人专程跑来给自己开门,而且他手机也开不起来,便又在严煜阳门口蹲守了两个小时。
严煜阳下班回到家,看到靠着墙壁坐在自己家门口头歪在行李箱上快要睡着的人时,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哪里来的流浪汉。
不过看他那样子,头发凌乱,裤腿膝盖下全是湿的,跟流浪汉也没差多少了。
“周君亦,醒醒。”
周君亦揉揉眼睛打了个呵欠,“你总算回来了。”蹲坐得太久腿脚发麻,他站起来时险些跌回去。
严煜阳眼明手快扶了他一把,“不是,你拖个行李箱蹲我门口要干嘛?”这一扶,就发现了他红肿未消的眼眶。
周君亦站稳脚跟,揉了揉自己酸麻的腿,“没地儿可去,找你收留啊。”
严煜阳脸色复杂没敢多问,开门帮他把行李箱拖进去,“你在这儿多久了?也不打个电话让我过来开门。”
“手机关机了。”周君亦走进门,熟门熟路地拿过桌子上的充电器把手机插上,往简易的小沙发上一摊,整个人终于舒坦一点。
严煜阳倒了杯水放到桌上,瞅瞅他脸色,旁敲侧击,“这是不打算回去了?”
“嗯,”周君亦半闭着眼,一脸疲惫,“我俩分了,就今天的事儿。”
严煜阳意外,也不意外。一时倒不知怎么宽慰。
刚要问他吃晚饭没,周君亦就突然坐起来,巴巴地说:“好饿,能给我点个饭吗?”他从早上离开酒馆去姜叙那里收拾东西,再一路到这里等了两个小时,别说晚饭,午饭都没吃,早是前胸贴后背。
严煜阳也是说不出别的话了,边打开手机边说:“吃什么?”
“照烧鸡腿肉蛋炒饭,大份的,要配冰可乐。”
“胃口还挺好。”严煜阳嗤了一声,给他点了。
周君亦想的是,心已经够难过了,不能再亏待了肚子。
两天后,里思的手术顺利进行。当医生说手术很成功的时候,周君亦心头笼罩了几日的阴霾照进了一点光亮。总算有件好的事情发生。
他在医院里帮忙照料了几日,才开始着手重找工作的事情。
期间,他都住在严煜阳的出租屋里。有关姜叙的动向,他一点也没去打听。严煜阳几次想跟他说什么,看到他那副好像已经从失恋中走出来的样子,又闭了嘴。
周君亦也觉得自己应该是走出来了。对于自己能这么快就像个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他也感到挺讶异的,一度怀疑自己可能是冷血动物。
直到某天周君慧来归还姜叙那张银行卡,他摩挲着那张黑色烫金的卡片,心里头又细密地泛起某种不知名的痛觉。他又去了市八区的天桥,眺望仙峰大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