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底的沙粒被晨风吹得滚动，林羽缓缓收神，目光从水中倒影移开。他站了太久，双腿有些发麻，靴底与湿沙之间黏连着一层细泥，每抬一步都带起轻微的吸力。他没有急着走，而是先活动了下手腕，昨夜留下的伤还在，虎口裂口渗出的血已经干结，一弯曲手指就牵扯着皮肉。他低头看了眼掌心，又抬头望向雾中岛屿。
太阳升得更高了些，雾气比刚才稀薄了一线，那座岛的轮廓也清晰了些许。飞檐翘角不再是虚影，能看见几处屋脊斜插天际，瓦片泛着青灰光泽。水波依旧晃动倒影，但那一寸错位仍在——岸上是静止的楼阁，水里却微微偏移，像是两幅画没对齐。
林羽知道，这不是幻术，也不是阵法，而是某种步法或轻功留下的残痕。有人在水面走过，踏出了不重合的轨迹。
他沿着海岸线继续前行，步伐放得更稳。这一段沙滩渐窄，礁石开始密集，黑色岩块从沙中突起，像埋在地里的兽牙。他绕过一片高耸的石群，脚下踩到一块滑腻的青苔，身子微侧，一手撑住石面才没摔倒。手心传来凉意，石上湿漉漉的，苔藓厚得几乎成了绒毯。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声音。
不是风声，也不是浪声，而是一段低吟，断断续续，音调起伏如潮汐涨落。那声音轻柔，却能穿透空气，一字一句听得清楚：“……潮来不动心，水去不留形。足下生涟漪，身如浮萍轻……”
林羽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他认得这种口诀节奏——是练功的声音。
他慢慢探出身子，从两块巨石之间的缝隙向前望去。
浅滩边上，一名年轻女子正站在齐踝深的水中。她穿着淡蓝色弟子服，裙摆卷至小腿，露出一双赤足。水面平静，她每踏出一步，脚底只漾开一圈极小的波纹，像是踩在冰面上而不破其质。她的动作缓慢而流畅，双臂随着步子划出弧线，如同拨开无形水流。
林羽看得仔细。这不只是轻功，更像是一种借力之法——她并非用内力压住身形，而是顺着水的浮力与波动调整重心，让自身重量始终落在水的承托点上。若换作常人，哪怕轻功再好，踏水也会激起大片水花；可她走过的水面，连鱼都没惊起一条。
这是水月阁的功夫。
他没有贸然上前，而是退后三步，寻了块干燥岩石坐下。岩石表面粗糙，磨得粗布衣衫吱吱作响。他解开包袱，取出一块干饼啃了起来。饼子硬得硌牙，他一边嚼一边盯着那女子的动作，眼神平静，毫无窥探之意。
女子练完一套步法，收势站定。她转身登岸，脚上还沾着水珠，走几步便甩干净了。她看到林羽，眉头微蹙，脚步顿了一下。
林羽立刻放下干饼，起身拱手。他的动作不快，也不卑微，只是双手交叠于胸前，腰身微弯，行了个江湖常见的礼节。
“在下路过东域，久闻水月阁清名，今日得见仙居胜境，心向往之。”他说得平缓，“方才观姑娘踏水而行，姿态若流云，实乃妙法。”
女子看着他，没说话。
她年纪不大，约莫十九岁上下，容貌甜美，眼神温润，眉宇间却透着一丝忧色。她打量林羽片刻，目光扫过他身上朴素的粗布衣、背上的小包袱、手掌边缘未愈的伤口，最后落在他脸上。
“你是外乡人？”她问，声音不高，带着一点谨慎。
“是。”林羽点头，“从北边来，经海路至此。”
“一个人？”
“一个人。”
女子轻轻呼出一口气，肩头略松。她往前走了两步，在离他五尺远的地方站定。“你为何来水月阁？”
“不是特意来。”林羽摇头，“只是听闻此地有高人隐居，想看看能否求教一二。”
“求教？”她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如今怕是没人能教谁了。”
林羽没接话，只静静看着她。
女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颤。她像是自言自语般开口：“阁主近日研习《潮生诀》，到了关键处却屡现滞碍。真气逆冲经脉，夜里常常咳血，醒后一身冷汗。我们几个弟子轮流守夜，喂药、敷巾、调理气息，可……可一点用都没有。”
她说得很轻，但语气里的焦急藏不住。说到“咳血”二字时，声音明显低了下去，像是怕被人听见。
林羽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潮生诀》——他听过这个名字。在赤焰门时，烈天狂曾提起过一句：“东域有部功法，叫《潮生诀》，说是能随水势变化内息流转，厉害得很。”当时他没在意，以为只是传闻。没想到竟是水月阁的核心心法。
现在听这弟子所说，柳梦璃竟卡在修炼关头，甚至伤及身体。
他没问“为何不请外人帮忙”，也没说“可有医者诊治”。他知道门派秘传心法，轻易不会让外人接触。尤其像《潮生诀》这种与门派根基相关的功法，一旦泄露，轻则招来觊觎，重则引来灭门之祸。
所以他只是沉默听着。
女子说完那句，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连忙闭嘴。她看了林羽一眼，低声道：“这些事……你不该知道的。”
“我知道。”林羽点头，“我不会往外说。”
女子犹豫了一下，终究没再多言。她转身欲走。
林羽忽然开口：“功法修行，贵在内外相应。”
女子脚步一顿。
林羽没有靠近，仍站在原地，声音平稳：“有时候练不出结果，并非功力不够，而是理解有偏差。就像走路，方向错了，走得再久也到不了地方。”
女子缓缓转过身，看着他。
“我看姑娘刚才踏水，每一步都顺应水波起伏，借力而行。这就是‘外应’。可若是心里想着压住水面，不让它动，反而会失衡落水。”林羽说着，抬起手，做了个虚按的动作，“所以练功也一样。若一味强求突破，反倒逆了本意。”
女子怔住了。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羽继续道：“若阁主允外人观之，或能借旁观之眼，见自身所未察。”
这话落下，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
风停了片刻，海浪也仿佛缓了一瞬。
女子盯着他，眼神复杂。有怀疑，有犹豫，也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她没说话。
林羽也没再开口。他重新坐下，拿起干饼继续吃，动作自然，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感叹。
女子站着不动，像是在权衡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迈步离开。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每一步都显得沉重。
林羽没有回头。
他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踩在湿沙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直到完全消失。
他这才停下咀嚼，将最后一口干饼咽下。喉咙有些干涩，他喝了口水囊里的冷水，冰得他鼻尖一酸。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已经种下了种子。
他不需要现在就被接纳，也不需要立刻见到阁主。他只需要让人知道——有个外来的年轻人，看懂了踏水的步法，也听懂了那口诀背后的逻辑。
剩下的，交给时间。
他收拾包袱，站起身，拍掉衣上的碎屑。太阳已经升到头顶，雾气散得差不多了，远处岛屿的轮廓彻底清晰起来。他能看到一条细长的木桥从岸边延伸出去，半截淹没在水中，像是通往某个看不见的入口。
但他没动。
他知道，现在过去没用。那桥或许有机关，或许需特定步法才能通行。贸然踏上，只会触发警戒。
他选择等待。
他在岸边找了块背风的大石，靠着坐下。从包袱里取出一块旧布，把干粮和水囊一一包好。然后他解下腰间的小刀，开始削一根捡来的枯枝。刀刃钝了，削得慢，木屑一点点掉落，在他脚边堆成小堆。
他做得专注，像是真的只是个路过歇脚的旅人。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细微响动。
他抬眼望去。
依旧是那名女子，正沿着原路返回。她手里多了个竹篮，里面放着几样东西：一瓶药膏、一卷绷带、还有一小包草药。她走到离他不远的地方停下，把竹篮放在地上。
“你的手……裂口挺深的。”她说，“这个药膏，涂上会好得快些。”
林羽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的伤口确实还在渗血，只是他已经习惯了疼。
“谢谢。”他站起身，走过去接过竹篮。
“不用谢。”女子摇摇头，“你刚才的话……我会告诉阁主的。”
林羽点头：“我说的都是实话。”
女子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这一次，她的背影比之前轻松了些。
林羽拿着竹篮回到大石旁，打开瓶盖闻了闻。药膏气味清淡，带着一点薄荷与艾草的味道。他蘸了一点，轻轻抹在伤口上。凉意瞬间蔓延，火辣辣的痛感顿时减轻。
他继续削着手中的树枝。
木屑不断掉落。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知道，自己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那个难题——《潮生诀》的滞碍——或许正是他进入水月阁的契机。
他不需要急。
他只要等。
等到有人愿意开门。
等到有人主动请他进去。
他把削好的树枝放在一旁。那根木条已被修成一支短杖，顶端削尖，底部平整，看不出用途，也不像兵器。他只是随手做的。
他抬头看向岛屿。
楼阁依旧静默。
水波依旧晃动倒影。
可他知道，有些事正在发生。
他能感觉到。
就像昨夜海怪来袭前，海水突然变沉的那种预兆。
但现在不是危险。
是机会。
他重新靠回石头，闭上眼，假寐片刻。
风又吹了起来。
带着海水的气息，也带着岛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清冷味道。
他没有运转武道天眼。
他不需要。
他知道，真正的门，从来不在眼前。
而在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