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两点半,天空还不太明朗。两个人对坐在上次的咖啡厅,较之上一次会面的紧张忐忑,周君亦这一次倒是从容许多。
“吴董,您这样为难姜叙,是因为我吗?”他问吴卓敏,语气依旧是礼貌的。
吴卓敏说:“我说过,姜叙不能和你在一起。”
“他是您的儿子,难道您为了阻止他和我在一起,宁可毁他前程?”
“那你呢?”吴卓敏反问他:“你宁可毁他前程也要和他在一起吗?”
周君亦摇头沉默。她便接着说:“我同姜叙,虽然这些年不多亲近,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关系紧张。某种意义上来讲,你确实赢了。看到姜叙因为你这样和我对抗,你开心吗?”
“我很抱歉,造成你们的嫌隙。但这些,真的不是我愿意看到的。”周君亦真诚地说。吴卓敏纵然方法上强硬了些,但一个母亲,不接受儿子同自己不认可的人在一起,其实也没有什么错。他喜欢姜叙,可也从来没觉得自己的爱情多么伟大,别人一定要来成全他。
他只是想到姜叙失望的样子,就觉得很难过。
吴卓敏问:“你今天约我见面,是想说什么?”
“我可以离开姜叙。”他胸腔里不可控地蔓延出一丝悲伤,又很快被压下去,他继续说:“但我现在有点困难,需要您帮个忙。”
吴卓敏听到了自己想要的话,神情和煦了许多,“你说。”
“我现在急需一百五十万,希望您能帮我。”
周君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这之后,他看见了吴卓敏浮于嘴边一丝轻蔑的笑意。不多明显,刚好足够刺伤他的自尊。
这场会面,他依旧是狼狈落败的那一方。
他撑着平静又说:“这笔钱,我日后会还的。”
“还就不必了。”吴卓敏说:“我喜欢纯粹的交易。你遵守承诺就行。”
离开的时候,周君亦对吴卓敏鞠了个躬。
无论如何,他都感谢这个女人,给了他的亲人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从咖啡厅出来后,周君亦没回家。他打车去医院看了一下里思,余下的时间,他躲进商场里,一待就是一个下午。他在这几个钟头里,一个人看完了一场他原本计划要找姜叙一块去看的电影。
晚上八点,广场上开始热闹起来的时候,他才从商场里出来。意外地发现,伍立东又到这边驻唱了。
其实伍立东的声线和唱功真的不错,无论什么歌都能唱出他自己的味道,他绝对属于那种很有个人特色的歌手。但是艺术这条路吧,真的是很吃运气的。多少人就因为缺少那点运气,一辈子籍籍无名。弃之不甘,想坚持又看不到终点。
周君亦坐到公共椅上,点了支烟,一边抽烟着一边听他唱完了那首歌。等他唱完,周君亦朝他喊:“喂,能点个歌吗?”
伍立东今天状态似乎不太好,说话的语气听起来有点丧,“能,不过今天要双倍价。”
“为什么?”
“哥们今天分手了。”
“呵,那巧了,我也快分手了。”周君亦掸一掸烟灰,商量道:“原价行吗?”
“靠。”伍立东嘴上一声靠,笑了,“那行吧,同是天涯沦落人,就给你原价。你要点什么?”
周君亦想了想,“就唱你上次在这边唱的那首。”
伍立东没说什么,给他唱了。
“我对你,这一生,哪个可比?
我与你,差一些,永远一起……
前事最怕有人提起
就算怎么伸尽手臂
我们也有一些距离……”
周君亦用一首歌的时间,回溯了他和姜叙这一年多以来的点点滴滴,然后在歌曲结束的时候,在心里默默作了一个告别。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是此刻伸尽手臂就能够打破的。所以,再痛也要告别了。
他以为自己应该会痛哭一场,但意外的是,他此刻并没有多么的想哭。他把燃尽的烟蒂丢进垃圾桶里,然后走过去,给伍立东递了支烟,顺带说:“去喝两杯吗?”
伍立东点燃烟吸了一口,吐出烟雾来,“你请客吗?请客就去。”
“嗯,我请。”
姜家本宅的别墅里,姜叙在管家告知他董事长不在家之后,正打算离开,宋锦就从旋梯上走下来了。
因为缺席中秋家宴一事,姜远涛很生气,已经催了他好几回,所以他今晚才回了趟盈阳别苑。
不料没见到姜远涛,却见到了宋锦。
宋锦作出很意外的样子,说:“姜叙,怎么今天想起回来了?是来找你爸的吗?真是不太巧,他今天被刘董约出去了。”
“我知道。”姜叙简单地应了句,从她身旁走过,连眼尾的余光都没有给她。
“姜叙,”宋锦叫住他,试探着问:“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我怎么听说,你在外面借钱呢?”在姜叙转身投来一个冷淡的目光后,宋锦又连忙解释:“我不是有意探听你的事,只是偶然听到一个朋友提起。”
“这跟你没关系。”姜叙说。
“我知道,”宋锦轻声说:“我只是想说,如果需要我帮忙的话,我可以帮一帮的。”
姜叙本不打算理会宋锦的殷勤,但在将要走出门的时候,他脑中又浮现出周君亦昨晚固执地不让他打电话的样子,他还是停住了脚步。
他今天下来已经筹到了一百二十万,只差三十万,就够了。可如果接受宋锦的帮助,哪怕后面这笔钱还回去了,也少不得欠下个人情。
宋锦无疑很懂得揣摩人心,她一眼就猜出了姜叙的顾虑,很解人意地说:“人都有手头急的时候,借个钱而已,你也不必觉得欠我人情。虽然姜家不曾承认我,但大家日后有的是要见面的时候,我只希望,你能对我少些敌意。”
她话是这么说,心里却很清楚,姜叙这样的人,今天接受了她的帮助,就不可能当做没有这回事。对宋锦来说,付出些钱财,卖姜叙一个人情,绝对值得。
姜叙确实有些动摇,他背对着宋锦站了一会儿,表情开始松动,终于转身说:“谢谢,我会尽快还你的。”
回到公寓已经很晚,姜叙开门上楼,客厅感应灯亮起,茶几上摊着那本《献给阿尔吉农的花束》,周君亦不在。
他换鞋先去浴室洗澡,出来后在阳台站了许久,还是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对方才接。
“姜叙……”周君亦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酒意,和一点点飘忽不定的笑意。即使是笑着,也有几分酸楚。
“你喝酒了?”
“嗯,跟朋友出来玩……今晚不回了,不用等我。”
姜叙皱了皱眉,“在哪里?我去接你。”
“不用了,我在这儿睡一晚就行了。”
“周君亦,那笔钱我已经……”他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已经只剩几声忙音。
姜叙走回客厅,墙上的挂钟已经走到十一点半。他回房换掉睡衣,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再次出了门。
周君亦靠在包间的椅子上,手捏着暗下去的手机。桌子上横七竖八散着啤酒瓶,伍立东歪歪斜斜躺在他旁边,已经睡过去了,嘴里咕哝一下,不知念的谁的名字。
他神态迷惘地坐了很久,重新点亮手机屏幕,借着酒意,把那几个字编辑出来,发了过去。
如果周君亦真的想走了怎么办?姜叙以前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但是此刻,他开着车穿梭在车流中,脑中却不停盘旋着这个问题。
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心生起无名的期待,放慢车速点开了信息,果然是周君亦发过来的。
“姜叙,我们分手吧。”
时间好像凝滞了一瞬……他心神不宁地控制着方向盘,右手在屏幕上努力搜寻着键盘页面上的字母,想要问一句“为什么”,然而平日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打字页面就好像突然间变陌生了,他按了又删删了又按,也没能把那三个简单的字符打出来。
余光里有个行人从车前过,他急踩刹车猛打方向盘,车子斜冲上路旁绿化道,将几米围栏碾得扭曲变形。强烈的碰撞产生的惯性让他一阵晕眩,侧脸碰到车壁,擦破了皮肤,血珠很快渗出来。他神情恍惚地靠在椅座上,一动不动,像是感觉不到疼。
手机掉在副驾驶上,屏幕在这时又亮起来,他麻木地点开信息,又麻木地丢回去。
信息依然是周君亦发来的,他说:“我明天去收拾东西。”
姜叙伏在方向盘上,无视车外面一阵一阵的喧嚣。直到交警来敲他的车窗,他才抬起头,打开车门下车,配合交警去了交警部门。
凌晨一点,吴卓敏处理完公司的事务过来保释。她到的时候,姜叙已经做完笔录,安静地坐在过道上的公共椅上。
“你去找他了。”姜叙看着走到他面前的吴卓敏,仰头问道。
“嗯。”吴卓敏没有否认,应了一声,从包里掏出湿巾擦了擦儿子脸上的伤口,但血已经凝成了痂擦不掉,她微微叹口气,说:“先回家吧,这伤口还是要处理一下。”
“你对他说了什么?”
“你就不好奇他对我说了什么?”
姜叙再次看向她,等她说下去。但是吴卓敏没有说下去,只是给了他一支录音笔。
“难为你还特意录了音。”姜叙拿着那支笔,讽刺地道。
“你也可以选择不听。毕竟听了也只是徒增失望。”吴卓敏永远这样,冷静地交谈,冷静地处理事情,仿佛这世上没有什能够让她失控,没有什么她处理不了。面对姜远涛的背叛时如此,面对儿子出柜时也是如此。
姜叙还是按下了播放键,熟悉的声音说着令他陌生的话语。
“我可以离开姜叙。但我现在有点困难,需要您帮个忙……我现在急需一百五十万,希望您能帮我……”
姜叙只听了这一句,便“啪”地一声扔掉了那支录音笔,仿佛那支笔烫了他的手。
音频的播放戛然而止,所以,后面的话他也都没有听到。
“这就是你宁可跟我对抗也要在一起的人,我挺为你不值的。”吴卓敏说,“我原是打算给他三百万,他的要求倒是不高,让我有些意外。不过像这种刚走出社会的大学生,大概一百多万对他来说已经是天文数字。不管怎么样,让你这么失望,我也很心疼。”
姜叙只是怔怔盯着那支录音笔,片刻后他霍地站起往外面跑去。
“姜叙!你要去哪里?”
他没有理会吴卓敏的喊声,出了交警大厅,便一路跑向公路。前方不远刚好有辆出租车驶来,姜叙拦下那辆出租车,让司机送他回到了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