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一点点爬上来,营地的影子被拉得细长。路明非靠在树边,后背贴着粗糙的树皮,整个人像是从夜里站到了现在,动都没动过。他眼底还带着黑,嘴唇发干,呼吸浅但稳。风一吹,衣服贴在身上凉飕飕的,但他没抖,也没裹紧。
他知道该醒了。
昨夜诺诺那句话还在耳边晃:“如果有一天,我不小心成了‘不该受苦的人’,你会不会也来救我?”
他说:“你已经在了。”
话是说了,可人还是站在这儿,一根桩似的,不肯倒。
他眨了眨眼,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咬了下嘴唇,疼感传来,脑子才清醒一点。不能睡,一闭眼可能就起不来。还有两个女孩要带出去,火堆灭了,帐篷还在,人得走。
他慢慢直起身子,骨头咯吱响了一声。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塑料杯,水早凉透了,杯壁的水珠也干了,只剩一圈湿痕。他松开手,杯子落在草地上,没发出多大声音。
他先走到诺诺那边。她裹在睡袋里,脸侧对着外头,红发乱糟糟地散在肩上,一只耳朵露在外头,耳垂有点发红。他蹲下,没碰她,轻声叫:“诺诺。”
没反应。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稍微大了点:“诺诺,起来。”
这次她动了动,眉头皱了一下,眼睛没睁,嘟囔了一句什么,手往脸上抹了一把。再睁眼时,眼神还有点懵。
“天亮了?”她问。
“快了。”他说,“该走了。”
她撑着坐起来,拉链拉开一半,冷风钻进去,她缩了下脖子,骂了句“真冷”,然后手脚并用地爬出来。鞋都没穿好就先去看火堆——只剩灰了,底下还有一点暗红的点,轻轻一吹就灭了。
“绘梨衣呢?”她问。
路明非已经转身走向帐篷。帘子掀开一条缝,绘梨衣正坐在里面,背挺得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外头。她听见动静,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
“你醒了。”他说。
她点点头,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那么一下,极轻,像风吹过水面的纹。
“出来吧,准备走了。”
她应了,动作很慢地站起来,和服下摆拖在地上。她手里还抱着个小布包,攥得紧。出来时脚下一滑,差点绊住,路明非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稳住了,冲他笑了笑,小声说:“没事。”
三人站在营地中间,谁都没急着动。诺诺打了个哈欠,揉了把脸,开始收自己的东西。毯子叠好塞进包,水杯捡起来,牙刷也收了。她动作利索,嘴里哼了半句歌,又停了,大概是想起这地方不适合轻松。
路明非站在原地没动,手插在卫衣兜里,目光扫过林子边缘。天光比刚才亮了些,树影不再那么黑,能看清枝叶间的空隙。鸟叫了两声,远处有溪水流过的声音。一切正常,可他心里那根弦没松。
绘梨衣蹲下来翻包袱,从里面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干粮,还冒着一点热气。她双手捧着,走到路明非面前,仰头看他,轻声说:“热的。”
他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话,是因为她手。指尖冻得有点红,指甲盖泛白,可她还是把干粮举得稳稳的,眼睛也不躲,就那么看着他。
他低头接过,包装纸还温着。拆开一点,咬了一口。硬,有点糙,但确实是热的,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暖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绘梨衣笑了,很小声地“嗯”了一下,然后退回去,捏着自己和服的衣角站着,像做完一件大事,心还在跳。
诺诺正好抬头,看见这一幕。她手上动作顿了顿,嘴角忽然往上一扬,没笑出声,但眼里有了光。她没说话,只加快了手上的活,把最后一点东西塞进包里,背带一拉,扣紧。
“好了。”她说,“可以走了。”
三人都收拾妥当。路明非背上自己的包,重量压在肩上,有点沉,但他没调整,就那么扛着。他深吸一口气,空气带着湿土味,吸进肺里有点凉。他看向来时的路——穿过矮林,沿着江岸往北,大概两个小时能到公路。
“走吧。”他说,抬脚往前一步。
就在这时,手腕一震。
他猛地停住。
寻龙尺挂在腕骨外侧,铜铃本来静着,此刻突然轻响一声,紧接着指针“咔”地偏转,死死指向下游密林的方向。尺身还在微微颤,像被什么拉扯着。
路明非瞳孔一缩,立刻抬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两人。
“别动。”他说。
声音不大,但够冷,够稳。
诺诺立刻停下,背包带还没拉紧,手悬在半空。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林子没什么异常,枝叶安静,阳光斜切进来,照出几道浮尘。可她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绘梨衣站在她旁边,双手紧紧捏着衣角,指节发白。她没看林子,而是看着路明非的背影。他站着没回头,黑色卫衣被风吹得贴了一下背,又鼓起来。她能看见他后颈的头发有点乱,沾着点夜露干后的灰。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出声。
路明非盯着那片林子,眼睛没眨。指针还在偏,铜铃不响了,但尺身的震感没停。下游,三百米内,有东西在靠近。不是人,也不是普通野兽。它的移动方式很怪,贴着地面,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确——冲着这边来的。
他没动。
诺诺也没动。
绘梨衣屏住呼吸,紫眸盯着那片树影,仿佛能透过枝叶看见什么。
风停了。
林子里那只鸟又叫了一声,短促,慌张,然后扑棱飞走。
路明非的右手慢慢从口袋里抽出来,没握任何东西,但指节绷紧,掌心朝下,像随时准备按住什么。他站着,像一堵墙,挡在两个女孩前面。
太阳升起来了,光洒在江面,碎成一片银。营地的影子缩到脚边,再过一会儿,就会完全消失。
可没人动。
他们就站在这儿,三个人,六只眼睛,盯着那片看似平静的林子。
路明非的睫毛动了一下,沾了点晨露,重了一瞬,又抬起。
指针依然指着下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