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还是上次那家西餐厅。
吴卓敏和姜叙面对面而坐，刀叉与瓷盘相碰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很清晰。吴卓敏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优雅而不可侵犯。
姜叙没吃她给自己点的三文鱼，开门见山问她：“你做了什么，银行为什么冻结我的私人资产？”
吴卓敏喝了口咖啡，不紧不慢说：“公司账目有些问题，疑似有人挪用资金。现在需要清查资金的流动方向。”
“你心里清楚我有没有做过那样的事。”
“不是只针对你一个人，涉及那个项目的人员都得接受清查，你忍耐一阵吧。”吴卓敏貌似公正地说，然后拿起刀叉，在姜叙审视的目光下慢慢地切下一块鳗鱼片，才接着说：“姜叙，要不要跟我打个赌，看看你没了那些资产和身份荣誉，他还会不会跟着你？”
姜叙说：“你不觉得这很无聊且无意义吗？”
吴卓敏说：“有没有意义，结果出来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赢了又怎样？输了又怎样？”
“你如果赢了，我不再插手你们的事。如果你输了，跟他分手，和我去法国，接手那边的业务。”吴卓敏看着他，问：“你不是说他不为你的钱吗？敢不敢赌？”
姜叙静了一会儿，唇边浮起丝冷讽，“我赌不赌，你不都已经把我推上赌桌了。”
吴卓敏从来都是这样，独裁独断。
他们这顿饭，依旧吃得不是很愉快。
从索泠岛回来后，周君亦就开始尝试给意向中的几家公司投递简历，但这回他的运气似乎不那么好，投出去的简历都如石沉大海。唯一一家有回复的公司在面试之后也拒绝了他，没有与他说具体的原因。
周君亦是有些沮丧的。寸土寸金的大都市，有时候得意与失意，真的就只差一份工作的距离。
他走在市八区的人行天桥，底下是日夜不息的车流，从各条岔道汇集到主干道，又从主干道分散出去。来去之间，它们好像交汇过，又好像从无交集。
周君亦停下脚步，往远处看了看，仙峰大厦耸立在群楼中，金色的弧形标志在太阳底下独树一帜，非常耀眼。
但是他现在站在这里，觉得有些遥远。
已经几天过去了，里思手术在即，周君慧早上又给他打过电话。里思的希望全寄在那张卡上，可他不敢去追问姜叙。他隐隐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而且姜叙这几天好像在处理什么事，不怎么在家。
周君亦又去了那个广场，想看看能不能碰到伍立东，那个萍水相逢却很聊得来的朋友。可惜他在广场逗留了两个小时，并没有见到伍立东。
大概是去别的地方驻唱了。
他这样想着，打车回到公寓。意外的是，姜叙已经回来了，就坐在那个秋千架上，静静抽着烟。梧桐树已经开始掉叶子了，他脚边都是落叶，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姜叙不常抽烟，以周君亦对他的了解，他如果抽烟，一般是心里有什么想不明白。
周君亦走过去，说：“怎么在这里坐？风挺冷的。”
姜叙便抬起头，问道：“今天去面试了？结果怎么样？”
周君亦把秋千架上的几片落叶扫掉，坐在他旁边，有点低落地摇摇头，又故作没所谓地说：“被拒了。”
姜叙说：“慢慢来吧，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周君亦点点头，看了看他，“姜叙……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公司要查账，我的资产都被冻结了。可能没有那么快解决。”姜叙没有隐瞒，平淡地说出自己目前有些窘迫的处境，然后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问他：“你什么时候需要那笔钱？”
“就这两天。”周君亦话说出口，觉得自己真的很恶劣，他在姜叙处境为难的时候说这样的话，何尝不是一种变相的催逼？
姜叙只是默默吸烟，过了一会儿，才再次开口，“如果我没有办法给你那笔钱，你会怎么办？”
周君亦沉默了很久，茫然地说：“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这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脚边的落叶，而姜叙看着他，目光也有些复杂。
沉默之际，“咔哒”一声，姜叙打开打火机，又点燃了一支烟。
周君亦偏头看见他咬着烟，一手拿着打火机一手护着微小的火苗往面前凑。火光里他的轮廓俊美而深邃。
周君亦开口说：“能给我一支吗？”
姜叙难得没拒绝，给他也点了一支。然后他们都没有再说话，只有缕缕烟雾，无声无息缭绕在两人之间。
这晚，他们各自都有些心事。
周君亦午夜醒来，床侧是空的。卧室的门没关严实，透了一缕亮光进来——客厅的灯亮着。断续的说话声音传进来，压得很低，却因夜的寂静，一字一句都清晰地钻进耳朵。。
是姜叙在打电话。
“是有点事。”姜叙的声音，少了平日里的从容，多了几分生涩的迟疑。
“这样吗？那你方便借我多少？”
“也行……谢了，我尽快还。”
姜叙向人借钱的样子，其实是有些笨拙的。这个男人生来优越，从来就没有过被钱为难的时候。即使是在酒局和谈判桌上，也一直是被讨好被恭维的那一个。
这样一个人，如何会知道借钱那点弯弯绕绕呢？
他现在的处境，是有些尴尬的。
仙峰的实际掌权人如今依然是姜远涛夫妇，他虽然是外界公认的继承人，未真正继承之前也存在变数。现在他被董事会解聘了，还被逼到需要向人借钱的地步，外人也感到很迷惑，他们摸不准姜家人现在对这个继承人是什么态度。
本来也都是利益之交，他们现在肯借个十几万块给姜叙都是给了面子的。他们倒不是担心那点钱，钱财损失事小，生意场上的勾勾挂挂，是很复杂的。
姜叙的人生走到现在，大概还没有遇到过如此窘迫的时候吧？
姜叙说话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每一句，都像戳在周君亦的心窝里——他百依百顺不舍得让对方有一点不开心的人，现在因为他要对别人这样放低姿态。
姜叙拨出第三个电话的时候，周君亦终于听不下去了，走出去拿过他的手机就直接给他挂了。
“不要打了……我不需要你去借那些钱。”
“没关系的，一百多万而已，凑一凑能凑到的。”
姜叙想去拿回自己的手机，周君亦藏到身后不给他，固执地说：“我不需要你的钱。”
两个人僵持了一会儿，还是姜叙妥协，“好吧，我不打了。”
姜叙也不再去拿自己的手机，他坐到沙发上点了支烟，只吸了一口，就捏着烟一直静静地坐在那里。
姜叙的眼睛，不望到实处的时候，会有种忧郁的感觉。
许久他才说：“你是不是也不喜欢这样的我？没了那些身份背景带来的光环，连一百多万都拿不出来的我……”
周君亦还攥着那部手机，有点着急地应道：“不是的！我是不想看见你这样。”
他会很难过。
姜叙看着手里的烟，“那如果以后，我就一直这样了呢？”
周君亦说：“你不会一直这样的。”
他当然知道自己不会一直这样。可他好像还是不够强大，他信誓旦旦地以为能对自己的人生说一不二，却忘记了一件事，他有今天的一切，不可说没有吴卓敏的托举。
仙峰是最讲资历的地方，比他资历更深的人比比皆是，那些人凭什么服从他的决断？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吴卓敏。吴卓敏想要掌控他，依旧是轻轻松松的事。
就像他年少时那些不被认可的朋友一样，吴卓敏总有办法让他们从自己的生活中远离。
周君亦看着他沉默，慢慢走了过去，蹲在他面前，双手握起他另一只手，亲吻他的手背，仰头对他说：“不管你是什么样，你在我心里都是最好的。”
姜叙看着自己被亲吻过的手背，把手抽出来，抚摸上周君亦的侧脸，眼神，却有些失望。
他不要周君亦把他看得那么高。他想听到的是，不管你是什么样，我都不会离开你。
周君亦究竟是真不懂他，还是刻意不懂他？
后半夜外面起风，屋内的空气也更冷了一些，两个人却背对着背，各自无言，各自失眠。周君亦盯着昏黄的床头灯，夜过三更，才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次日天色阴沉，雨打窗台，周君亦睁眼时看见淌着水痕的玻璃窗，分不清早上还是下午。他走出卧室，家里没有一点声响，姜叙应该是出去了。他拿起茶几上的手机想看看时间，手机就震动起来。
他接起来，却听到周君慧的哭声。
里思病情恶化，要不要手术已经不是一个选择题，而是势在必行的事。
“君亦，我知道你有办法的，你帮帮我好不好？看在你还小的时候我待你也算尽心尽力，我求求你，你帮帮我……”
“姐，你别哭。”周君亦看着被雨泼得湿漉漉的阳台，轻声安慰道：“里思也是我的亲人，我不会不管他的，我很快就把钱筹给你。”
看，世上并没有那么多折衷的路，有时候，真的就只有进与退。
他结束通话，在窗边枯站了一会儿，从通话记录里找出另一个号码拨出去。
“吴董，您好，方便见个面吗？”
电话那头的吴卓敏听到的声音时，并没有多少意外，平静地应了他的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