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卓敏说:“实际你这样的人我见过很多,仗着年轻漂亮,钓着个金主,就以为能够凭此跨越阶层。但我要告诉你,这条路不是那么好走的。他现下是对你爱得紧,保不准哪天就腻了。与其等他腻了踢开你,不如接受我的钱体面地离开。你想要多少?开个价。”
周君亦怔怔地,他想跟吴卓敏说他跟姜叙在一起不是为了任何利益,他没有花过姜叙的钱。却突然想到他白天刚给了周君慧的那张卡。
他连最后一点辩驳的理由也失去了。
"吴董,抱歉,我有点不舒服。我们改日再谈吧。”
他还是逃了。
他的确感到很不舒服,那是种无处疏解的窒息感,逼得他有些头晕目眩。
他一个人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
秋季昼夜温差大,风越来越冷,他出来时没穿外套,冷得瑟缩。时间好像有点晚了,所以手机震动的时候,他几乎能猜到是谁打来的。
他盯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一直没有接起来。
等到他想接起来的时候,已经断了。
他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又是一阵发呆。许久之后,他拨出了严煜阳的号码。
“严煜阳,你能收留我一个晚上嘛?”
“怎么回事儿?你跟姜总吵架了?”严煜阳应该是在吃东西,说话含糊不清。
周君亦轻轻出了口气,倒还能开得出玩笑,“没有,想跟你培养培养感情。”
严煜阳避之不及的样子,“你可放过我吧,姜总要是听到你这句话,不得把我开除了。我还指望这饭碗糊口呢。”
周君亦“啧”了一声,“能不能不要每句都说他?”
严煜阳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咽下嘴里的东西开始数落他:“你可够了吧,凭心而论,姜总真的是很宽容的一个人了,你搞出那么大的事儿,他二话不说就去给你摆平了,为此几个董事到现在都没给他好脸色。我也是没想到他能为你做到这样的。就算是说你两句,你也该受着。”
周君亦听着严煜阳说,脑海中一会儿是昨天姜叙带他回来的场景,一会儿是刚刚吴卓敏对他高傲轻视的样子。他闭了闭眼睛,说:“我知道他好。可我现在真的不想见他。”
他也不是在怨姜叙,他只是怕自己这个时候见到姜叙,又要控制不住哭了。
而他不想再那么软弱。
半小时后,周君亦搭车到了严煜阳门口。人已经登门入室,严煜阳只能扫榻以待,再给他下了碗面。
吃面的时候,手机就来信息了,周君亦点开信息,不出预料是姜叙。
“去哪里了,看到信息回我一下。”
周君亦盯着那行简洁明了的字,组织了好久的语言,编辑道:“在朋友家。跟朋友出来玩,有点儿晚了,今晚打算就在这儿睡,不回去了,你不用等我。”
信息发出去不到三秒钟,姜叙的电就打过来了。
周君亦一口面条夹起又放下,看着手机在桌面上锲而不舍震动了好一会儿,才无奈地接起来。
“在干什么?”
姜叙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慵懒而温和,周君亦能想象到他刚洗完澡,放松地靠在沙发上的样子。
“在吃面。”周君亦照实说。
“怎么忽然想在朋友那儿过夜?”
“因为……我们很久不见了。”
蹩脚理由。
正在打游戏的严煜阳忍不住翻个白眼。
“姜叙……”周君亦握着手机,支支吾吾接着说:“我现在反正没什么事,我想出去玩几天,行不行?”
姜叙倒是没什么意见,说:“嗯,出去散散心也好。那你玩得开心点儿,不过不要太久,下周四是你的生日,我想给你过生日。”
姜叙说要给他过生日。周君亦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撑着寻常的语气说:“好。”
姜叙话音里带了点笑意,“记得多拍点照片给我看,发圈也行。”
“好。”周君亦挂断电话,看着那碗吃了一半面却怎么也吃不下去了。
他有时会觉得,姜叙的好,就像一种瘾。他溺在其中得到了无以伦比的快乐,但只要他一试图从中抽离,就会被无边的痛苦淹没。
严煜阳自不知道那边的姜叙都说了什么,只看到周君亦失魂落魄的样子,还以为是他的请求遭到了对方的拒绝。
严煜阳放下游戏机走过去,“他现在对你,管这么严的吗?出去玩几天也不行?”不过转念一想,他也理解姜叙,“其实这也怪不得姜总,换了谁这事也很难过去。”
“他没说不行,让我玩得开心点儿。不过……”周君亦叹口气,说:“可能要赖你收留我几天了。”他这一年多都住着姜叙的公寓,暂时真的没别的地方可去。
“你不是说要出去玩几天嘛?”严煜阳反应过来他的意思,眉头皱起来,“所以你在骗他,你只是不想回去?周君亦,你到底在闹什么啊?”
“他妈今天找过我了。她要给我钱,让我离开她儿子呢。”周君亦说到这里眨眨眼,笑了出来,“这桥段听起来是不是很熟悉啊?”
严煜阳明显一愣,然后就都没再说话了。
良久,周君亦有些烦闷起来,“有烟吗?”
严煜阳没说什么,打开抽屉给他递了支烟和打火机,然后给自己也点了一支,说:“横竖不回去,我觉得你出去玩玩散散心也好,别把自己憋坏了。”
感情的苦涩从来只能当事人自己受,周君亦的心情,严煜阳可以理解,但是没有办法分担。
周君亦吐着烟圈没说话。
出去玩,他没有心情。
周君亦在严煜阳出租屋里窝了三天,每天睡到临近中午才起。起床后就坐在床上四十五度角仰望窗外的天空,放空自己长长地发呆。除了出去找口吃的,基本不出门。他这几天烟也抽得多,小木几上的烟灰缸里攒了满满一缸烟蒂。
“还没失恋呢,就弄得好像已经失恋了一样。”
严煜阳终于看不下去了,这日上班之前找个理由把人骗出门,就把门锁了,“爱上哪儿去上哪儿去,反正今天不收留你,自己找个地方待着去。”然后无情地抽走钥匙,就这么走了。
周君亦茫然看着被锁上的门,叹了口气,只能找个地方去转一转。
工作日,牛马都在忙。他没找任何一个朋友,自己搭车去了郊区那个大得根本走不完的植物园,一个人在那边逗留了一下午。傍晚时他从植物园离开,想起自己该买几件衣物,便又去了商场。
他给自己买了两套秋装,和一条他觉得很适合姜叙的领带。
其实他很少给姜叙买东西。
姜叙那个人,看着挺随和,其实在生活上是很刁的。他尝了不喜欢的东西,你很难叫他再吃第二口。他不喜欢的衣服,你别想叫他穿上去,周君亦买的也不行。不过周君亦买的他会赏脸穿一次,就一次,不能再多……
八点半的时候,姜叙发消息来,问周君亦去哪里玩。于是他就坐在商场家私区的真皮沙发上,翻了十几页的朋友圈,截别人朋友圈里的旅游靓照发给姜叙看。
姜叙很快给出反馈:“索泠岛,风景不错。不过好像有点儿远。今天周二了,周四能赶得回来吗?”
周君亦好不容易找到照片闭眼就截,都不知道那是索泠岛,回道:“没问题,赶得回去的。”
姜叙又说:“照片拍得不错,就是不太像你的风格。”
周君亦心里一虚,姜叙眼这么利的?一眼就看破了?他都不知道他拍照还有自己的风格,赶紧回道:“那我是什么样的风格?”
姜叙一语点破,“没有你的自拍。”
周君亦松口气,想了想回道:“今天太阳太大,拍照不好看。”
这条消息发出去后之后,他的手机许久没再有动静。就在他以为聊天已经结束,姜叙又发过来了。
“其实在索泠岛过生日也不错,要不你别回来了,我去找你。”
周君亦立刻紧张起来,忙不迭编辑到:“还是不要了,你最近不是挺忙的?而且我想跟你在家里过。”
手机又一阵沉寂,姜叙只回了两个字:“好吧。”
放下手机,周君亦不禁自嘲,欺骗姜叙这种事,他真的是越做越上手了。
后天就是周四……他真的要回去吗?
九点半,周君亦拎着购物袋走出商场大门。
广场上已经到了一天最高峰的时段,到处都是人。即便有这么多人,也总有那么几个冷清的角落。
比如草坪上那个独唱的街头歌手,唱得声情并茂也只得几个观众为他驻足。
周君亦是其中一个,因为对方唱的是他很喜欢的一首粤语老歌,《爱在记忆中找你》,放在现今已经有些冷门。歌手的嗓音和原唱差别挺大的,倒是别有一番风格。结束的时候,尾音唱得很到位,余音缭绕,久久未绝。
周君亦没有像其他几个观众一样给他奉献掌声,但直到观众都走了,他也没有走。他坐到旁边的公共椅上,点燃一根烟,静等下一曲。
“嘿,唱一个不?”歌手突然朝他这边喊了一嗓子。
周君亦抬眼看过去,那是一个大高个儿,目测一米九,留着寸头,属于那种有点粗犷的帅哥,身上散发着一种街头艺人特有的狂放气息。
周边没有其他人,周君亦不确定他是不是对自己喊的,于是指了指自己,“我吗?”
大高个直接问他:“唱不唱?”
“呵,我不会唱歌。”这只是个应付式的理由,他歌唱得挺好的,大学时还在乐团玩过一阵。
伍立东嗤笑一声,“我一看你就是个会唱的。心情不太舒爽吧?唱一个吧。”
这会不会唱,还能看得出来?周君亦心道,这人也是个怪人。不过他许久不唱了,确实挺想开开嗓。
“好。”周君亦起身,把烟丢进垃圾桶,当真朝那人走过去。手指在曲目表上划拉几下,选了首《吴哥窟》。
伴奏响起,周君亦刚开口有点生涩,很快就找到了状态。
“睁开双眼做场梦,问你,送我归家有何用……”
也许是曲意恰恰吻合他此时的心镜,他唱得很投入。
歌里的剧情,并非他的剧情。
但歌里传达出来的心情,却意外地与他此刻的心情十分吻合。
入心的歌声,配上他那副过于吸引人的样貌。路过的行人开始为他驻足,从三三两两,逐渐围了挺可观的一圈。还有几个女生举起手机对着他拍照录像。
伍立东心里操了一声,果然颜值即正义。他在这儿唱了半天都没这场面。
不过这家伙唱得还挺不错。
晚高峰车流堵塞,尾灯一路长红。姜叙的车堵在其中,随车流缓慢地向前移动。起初他只是觉得广场那边传来的歌声有些熟悉,所以往那边多望了几眼。
不料看到了那个本应该在索泠岛旅游的人。
“靠边停一下。”他对司机吩咐道。
司机有些为难,“呃,姜总,这里不能停车。”
“那你前面放我下车,再找个地方停。”
“好的。”司机应道,然后侧打方向在路边停了一下,让他下车。
姜叙没有往人群那里去,而是径直往台阶那边走,上了一段玻璃栈道。从玻璃栈道向下俯视,他清楚地看见周君亦握着话筒,神情忧伤地唱着那些他听不太懂的歌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