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姜叙出门后,周君亦把手机重新冲上电,开机后就是一连串的未接来电和未读信息。有周君慧的,有严煜阳的……
周君亦先给严煜阳回了个信息,然后就给周君慧打去电话。
周君慧语气焦急,“君亦,你这几天是怎么了?电话打不通短信也没回。要不是你现在打来,我都打算去你公司找了,出什么事了吗?”
周君亦扯了个不算多缜密的谎,“没事儿,就是手机坏了,这几天在修,没去买新的。”
周君慧确实不大相信,“是这样吗?你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吧?”
“没有,真的是手机坏了,我以为修一两天就好的,没想到修了这么久。”周君亦解释两句,岔开话题,“里思情况怎么样?”
“还好,情况算稳定。只是……”周君慧言语踌躇,“预缴的费用已经扣完了,今天院里已经在催促缴费。”
周君亦马上说:“别担心,我下午去看看里思,顺便把费用交了。”
周君慧道声“谢谢”,带有点试探性地问:“你还在仙峰上班吗?”
周君亦迟疑须臾,应道:“当然。”
周君慧看着病床上打着点滴已经熟睡的儿子挂了电话,脸上,是没有人能看得明白的深晦表情。
周君亦在骗她。
其实她前两天已经去过周君亦上班的公司,只不过接待的人帮她查询了一下,却告诉她周君亦已经离职。
周君亦这阵子发生了什么事她确实不清楚,但周君亦被姜叙从拘留所接回家那天从姜叙车上走下来时的情形她看得十分清楚。
她不认识姜叙,却认得姜叙那辆车。霍达成还没有跟她离婚的时候,曾经去给当地一位家私城的老板当过一阵子的司机,开的就是这样一辆车,连颜色都是一样的。
霍达成本事没有,却是个高调爱炫的,偶尔会借职务之便,开着那辆车带她和孩子出去兜风。霍达成跟她说那辆车最少三百万,还跟她说,等他有钱了也买一辆,天天带她兜风。
霍达成给她画过的不切实际的饼太多了,她只当他放了个屁。
她想起周君亦从那辆车上下来时,那个男人给他打伞披外套,牵着他的手进公寓的情形。那不是寻常朋友会做出来的举动。
她从未料到,自己的弟弟有一天会自走上这条路。诧异之余,又有些不那么磊落的念头,在心中悄然滋长。
她知道自己很自私,可她只是想让自己的孩子活下去。
下午两点,周君亦来到医院,里思和周君慧都没有在病房里,于是他先去楼下缴了笔费用。他还是用了姜叙那张银行卡。仙峰的工作没了,姜叙又不许他再去找什么兼职,他眼下的收入来源都断了,偏又是正需要钱的时候。
周君慧正带着刚输完液的里思在等附近的体育公园玩。
小公园其实没什么好玩的,几条鹅卵石小径围着两座小山丘,栽着些树木和花草,仅有的消遣设施,就是几个锻炼器材。
里思穿着不怎么合身的条纹病服,在花圃边上玩着流动小摊上买的几元一个的泡沫飞机。周君亦过来的时候,泡沫飞机刚好落在他脚边。他捡起来,朝刚好看过来的周君慧扬了扬手,里思便小跑过来,扑进他怀里。
周君亦把他抱起来,看到了他苍白瘦小的手背上扎着输液用的针头,细小的软管里还残留着一缕血丝。周君亦亲一亲他脸颊,柔声说:“里思这几天有没有乖乖听话呀?”
里思乖巧点头,四岁的小孩看起来总是心事重重,“小舅舅,我什么时候能回家去?我好想回去,我不喜欢这里。这里都没有人陪我玩儿。”
“里思听话,很快就能回去了。舅舅今天都陪你玩儿好不好?”
“真的吗?”
“骗人是小狗。”
周君亦陪里思在草地上玩了一会儿泡沫飞机,才走到周君慧身边去。两人说了几句日常,周君慧看似随意地问:“你在大都市都这么久了,有谈过朋友吗?”
周君亦没想到她忽然问这个,但也只是犹豫须臾,很快就说:“没有,暂时没有那个心思。”
“我做了分型检测,结果已经出来了,适配度很高。”周君慧很快又转了话题。她看着周君亦投过来询问的目光,继续说:“医生说里思的情况如果能做手术,治愈的几率很高。”
“真的吗?那这手术必须做呀。”
周君亦眼里的喜悦十分纯粹,纯粹得让周君慧觉得内疚。她低下头,一直没有再说话。周君亦看着她为难的神色,恍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在担心手术费的问题吗?”周君亦宽慰她道:“不用担心的,我来想办法。”
周君慧没问他是否真的有办法,抬头真心又略带歉疚地和他说了声“谢谢”。
第五十章 小偷
周君亦想起什么,拿出兜里的钱包,把姜叙给他的那张银行卡拿出来,递给了周君慧,“这个卡你拿着,我刚刚查询了一下,里面还有一百五十万,你先用着。”
周君慧此前的猜测基本得到了验证,但对周君亦能一下子拿出一百多万还是感到十二分诧异。她摩挲着黑色烫金的卡片上凸出的精致纹路,几乎是肯定地问:“这不是你自己的卡吧?”
“嗯,是一个朋友给的。”周君亦含糊其辞地说。他以为周君慧会追问到底,但周君慧只是说:“你朋友待你真好。”
里思这时跑回来,说他的泡沫飞机飞到树上去了,拿不下来。周君亦站起身目测一下高度,抱起里思说:“不要它了,舅舅买别的给你玩儿。”
余光里瞥见周君慧将卡片收进包里,他心里有点复杂,觉得对不起姜叙。
就在这时,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周君亦一手抱着里思一手掏出手机,却是个陌生号码。
他按下接听,礼貌性地说声“你好”,问道:“请问是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个陌生女人的声音,说了句让他久久反应不过来的话。
“请问,是周先生吗?我是姜叙的母亲。”
“您好,吴董。”周君亦喉头卡了半天,才堪堪应上一句话。
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他像个小偷,偷走了别人家珍贵的东西,忽然被人家找上门来质问。
周君慧看见他异样的神色,走过去给他把孩子抱了过来。
吴卓敏略微冷淡的声音说:“方便见个面吗?我有几句话想与你当面谈谈。”
该来的,始终会来。
也终于来了。
“好……您想在哪里见面呢?”周君亦勉强算得上平稳地问。
晚上九点钟,周君亦按时到了吴卓敏与他约的地点,是家咖啡馆。周君亦没有见过吴卓敏,可看见吴卓敏坐在那里的时候,他却一眼就认出来,这就是之前与他通过电话的女人。
也许是因为那与姜叙几分相似的面容,也许是因为她自身散发出来的略有压迫感的气场。
这就是姜叙的母亲,姜远涛的夫人——仙峰的副董。
周君亦走过去,出于对长辈的礼数,他没有立刻就坐下,站着问候了声:“吴董,您好,我是姜叙的朋友,周君亦。”
来的路上他给自己做了许多心里建设,真正站到吴卓敏面前,他还是很忐忑,因而显得有些拘谨。
吴卓敏抬头打量了他一番,开口叫他坐。
周君亦猜不透她刚刚对自已那番打量里包含了什么意思,慢慢拉开椅子坐下来。
“我听说你在仙峰上班?”
“是的,但是已经离职了。”
“为什么离职?”
周君亦在她问出这句话之后,抿紧了嘴唇,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因为你犯了事,进了拘留所。”吴卓敏替他答了,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句话甩在他脸上,然后在他有些难堪的脸色中继续道:“你大概不知道姜叙为了捞你出来做了多少事吧?他到现在还在被董事们刁难。”
周君亦低声说:“吴董,我很抱歉。是我拖累了姜叙。”
“的确是你拖累了他。我看你是挺通透的孩子,你应该知道,你们根本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吴卓敏停顿了一下,给他片刻的思考,继续说:“我开门见山地说吧,我来见你,就是来叫你离开姜叙的。他不能跟你在一起。”
周君亦料得到他和姜叙的感情可能不被姜家人接受,可是要他凭对方三言两语就放弃姜叙,他无论如何不甘心!
“吴董,我或许没那么适合姜叙,但要不要和我在一起,是不是该由姜叙自己决定。而非你我在这里单方面自作主张。”
吴卓敏许是想不到他会反驳,抬头看他,“这么说你是打算一辈子被姜叙包养?”
包养?
周君亦心口一震,他从来没想过,他和姜叙的关系在别人眼中看来,竟然是包养与被包养的关系!
他嘴唇翕动,说得有些艰难,“我和姜叙是在交往,不是你说的那种关系。”
“交往?你凭什么跟姜叙交往?”吴卓敏几乎立刻接道,“凭你进过拘留所?凭你连份正经工作都没有?还是凭你——”她目光扫过他,“年轻漂亮,能哄他开心?”
周君亦说不出那一句“凭他爱我,我爱他”,他知道在吴卓敏这样的人眼中,爱情是很廉价的。吴卓敏要的是资源、是体面、是家族的延续,而不是一段被看作“丑闻”的感情。
他在吴卓敏咄咄的目光下终于生出了想要逃跑的念头。他毕竟涉世未深,在吴卓敏这种已经在名利场游走多年的人面前,很难撑得起气势。而且对方是姜叙的母亲。
周君亦在吴卓敏这里,是无论如何占不到上风的。
可他不能逃。他已经够狼狈了,他不想再送给对方一个看不起他的理由。再难堪他也要撑着。
所以,他被吴卓敏羞辱了个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