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家那边很快有了回音,韩立应了姜叙的约,时间就在周一下午,地点是韩立的私人别墅。
姜叙按着约定的时间到达别墅时,韩立的管家接待了他,却告诉他韩立还在午睡,请他稍等。
姜叙一眼看透,韩立这是在回报自己前几次拒不应约的“人情”。他没说什么,就在客厅里喝着茶耐心等候。
一小时后,韩立笑呵呵地过来了。韩立心情确实很好,虽然儿子差点在会所被人结果了性命,但他万万没想到,姜叙会因为这个事情主动来找他。老狐狸纵横商场多年,敏锐地捕捉到了些什么,底气硬了许多。
“哎呀,姜总久等了。这老刘也真是的,也不知道叫我起来。”韩立热络地给人添着茶水,他如今筹码在握,一点儿也不着急进入主题。
姜叙既然来了,就做好了处于下风的准备,他并不打算与韩立过多斡旋,开门见山说:“韩先生,相信您猜得到我来此的原因,韩少的事,是我没管理好公司职员,仙峰要负些责任。”
韩立摆摆手,看起来十分明事理,“姜总说哪儿的话,一个小职员犯了事,上升不到仙峰的责任,还劳您亲自上门来致歉。”
姜叙斟酌了下,说:“这件事情,我希望韩先生能卖我个人情,大事化小。我会拿出足够的诚意,弥补韩家的损失。”
韩立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姜总这般维护,想必是对您很重要的人。”
姜叙淡淡说:“始终是仙峰的职员,事情闹大了对公司声誉不好。”
韩立稍稍收了笑容,“我明白姜总想维护自己人的心情。可是我儿昭权,还在ICU里躺着,姜总知道吧?”
“我知道,这个请求不太合理。”姜叙说:“作为弥补,韩先生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可以尽管说。”
茶叶换过一泡,韩立终于说了他的条件。
“我对跨江隧道那个项目很感兴趣,韩氏希望能够得到仙峰的青睐。”
韩立这个要求早在姜叙的预料之内,他来之前心里已经有底。他没怎么犹豫,说:“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我尽量争取。”
韩立笑得褶纹横生,抬手举了举茶杯,“那我等您的好消息。”
“但是……”
韩立举杯的手滞了一滞,等他下文。
姜叙说:“这件事情到此为止,我不希望有任何后续。”
自己的儿子是个什么秉性韩立很清楚,弄成这样,多半也不是因为什么搬得上台面的原因。韩立是懂进退的,呵呵两声道:“这个自然,这个自然。”
条件讲开,谈判达成,姜叙与韩立便没什么好说的了,喝了两杯茶便告辞离开。韩立做做表面功夫挽留几句,吩咐管家送客人出门。
姜叙还有别的事要处理,那件事的麻烦程度并不亚于周君亦这一桩。项目现场出了重大安全事故,新闻已经挂了两天。公司几个高层轮着被约谈,整个项目目前也被迫中止。
来见韩立之前,姜远涛已经找他谈过话。他状态看起来仍是沉着稳定,实际已经承载了许多压力。坐上车后,他就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没说话。司机不知道下一步要去哪里,但看见后视镜里姜叙疲倦的面容也不敢催问,便一直等着。
手机“嗡嗡”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内显得有点突兀。姜叙拿起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他按下接听,听到了一个久违的声音。
“姜叙,在忙吗?”电话那边的声场听来很空旷,夹着许多杂音。
吴卓敏这两年都在国外,极少给他打电话,偶尔打来,也不过两三分钟的通话时长。姜叙粗略算算她上次打电话来的时间,差不多三个月了,没什么情绪地唤了声:“妈。”
然后,也没有主动开始什么话题。
吴卓敏说话还是那样沉稳利落,“我回来了,刚下飞机,这是新办的国内号码卡。我想见你,今晚有时间吗?”
久居国外刚回国要见自己的儿子,却问对方有没有时间,任谁听来,都觉得奇怪。但这就是他们一直以来的相处模式。
姜叙听她说回来了,也没有高兴的样子,他大致猜得到吴卓敏为什么突然回国,淡淡说:“有,你想在哪里见面?”
晚八点,姜叙走进西餐厅时,吴卓敏已经先到了。她一身黑色勾花蕾丝衬衫搭配鱼尾裙,坐在那里品着杯葡萄酒。她面容和姜叙几分相似,只是明明是女性的轮廓,却比姜叙要凌厉些许。
见到久违的儿子,吴卓敏神情到底柔和了些,语气也没有电话里头那么沉稳,轻声叫人坐,问他想吃什么。
姜叙说随便,她便招呼服务员点了份牛排。对于儿子的口味,她还是有一点了解的,但是不多。
两个人坐下来,好像也没什么话题可聊,有一句没一句,说的都是公司的事。前日的新闻吴卓敏早已看过,她不多担心这个,她相信姜叙能够处理好。
她更为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那个大学生,还跟你在一起吗?”她状若随意地询问。
姜叙握着刀叉的手顿住一下,点头应了一声。和周君亦在一起的事,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瞒着吴卓敏,所以当吴卓敏在电话里试探着问起他感情状况的时候,他就直接说了。
吴卓敏从小到大对他管控得很严,他对吴卓敏坦诚,有试探的意思,也是想告诉对方,在这件事情上,他不会让渡做主的权利。
吴卓敏当时倒没有说什么,只是问了几句对方的背景和生活现状。姜叙照实说,然后她沉默了一会儿,依然没有说什么。
但姜叙知道,吴卓敏的沉默,并不代表她支持。吴卓敏永远不会轻易跟一个人撕破脸,她会冷静地想办法,想一个能让对方服从又能让彼此维持和谐关系的办法。就像对待她那些下属和事业上的伙伴一样。
就像现在,姜叙应了这一声以后,她也是一阵沉默。
在吴卓敏看来,姜叙有女朋友也好,有男朋友也好,这些都是一个男人再正常不过的需求。她不会干涉。
前提是,不能影响姜叙的前程,和人生。
“他不适合你。”吴卓敏抿了口酒,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姜叙说:“他适不适合我,我清楚。”
“我能见见他吗?”
“他现在无法见你。”
“为什么?”
姜叙垂着眸没回答。
吴卓敏便替他答了,“因为他犯了事儿,现在在拘留所。为了压这消息,费了不少功夫吧?”
姜叙说:“那不是他的错。”
吴卓敏说:“不是他的错,难道是有人逼他去那种地方做事吗?我之前以为他只是图你的钱,现在看来,他背景也不多干净。”
“他不是那样的人!”姜叙这句话出来的时候已经不自觉带上了情绪,他到此好像有些明白了周君亦的某些坚持,“你们为什么就非得觉得,他跟我在一起是为了钱,就因为他生在普通家庭?”
吴卓敏一愣,事情有些脱离她预想的轨迹。在她的预期里,姜叙应该就此看破那个男生的面目,然后与对方一刀两断。
不想姜叙却为对方辩护。吴卓敏讽刺地一扯嘴角,“那样的人,我在你爸爸身边见得多了。”
话说到这里,姜叙已经不愿再继续这种被讯问一般的谈话,放下了刀叉预备起身。
“姜叙,”吴卓敏唤了他一声,“我一直认为,你是很有分寸的人。听我一句,和他断了吧。”
“我不会和他断。”
“你不和他断,难道还打算把他捞出来,继续养着?”
“那是我的事,你不需要操心。”
吴卓敏看着人离开,目光冷凝,“我倒真是低估了他的本事。”
连着三次高层会议,尽管仍然存在不赞成的声音,跨江隧道的项目还是更换了合伙人,确定了与韩氏的合伙关系。
董事们为此多有不满,尤其姜家本家那几位。但是木已成舟,他们除了在姜远涛面前控诉一番,也做不了什么。
韩立遵守承诺撤了诉状,韩昭权的事最终以错手伤人结案,就这么揭过去了。
入秋之后,在拘留所呆了快一个星期的周君亦,终于听到他可以无罪释放的消息。
“走吧,你的家人在外面等你。”阿sir打开门这么对他说,然后把手机还给他。
家人?
周君亦反应有些迟滞,他在这大都市,有什么家人会来接他呢?周君慧吗?进拘留所后他的手机就被没收了,周君慧是怎么知道他出事的?他失联了快一个星期,也不知道里思现在怎么样?
他揣着疑问往外走,发现外面正飘着雨丝,冷风阵阵掠过人的面庞,秋意已经很浓了。看到路边停着的那辆熟悉的车子,他先是一怔,然后眼眶不可控地酸胀起来。
他站在原地不再向前。
等在车外面的张雪贞看见了他,打伞向他走来。张助理现在看着他,面色也是有几分复杂的,催促他说:“快上车去吧,姜总不能在这里多待。”
周君亦眨眨酸胀的眼,将某种情绪逼回去,慢慢地走向那部车子。张雪贞为他打开副驾驶车门,他坐进去,没敢多看姜叙冷峻的侧脸,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低头看着自己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