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渐歇,夜幕低垂。
破庙孤悬于荒野古道之侧,断壁残垣间,几尊泥塑神像早已面目全非,唯有那双空洞的眼眸,在月光下透着几分诡谲。
卫无忌推开腐朽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
庙内积尘满地,蛛网横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卫大哥,这里……安全吗?”沙奴缩在他背上,声音有些发颤。
“暂时安全。”卫无忌放下她,让她靠在一处避风的墙角,“今晚就在这里歇息,明日便能出昆仑地界。”
他虽然这么说,但握着“镇魂”剑的手却从未松开。
自从领悟了“守护”剑意后,他对危险的感知愈发敏锐。
这一路走来,太安静了。
那些像苍蝇一样烦人的武林人士消失后,反而让他感到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
“我去捡些柴火。”
卫无忌转身欲出,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嗖——!”
一道幽绿色的冷箭,毫无征兆地从神像后射出,直奔卫无忌的后心。
这一箭太快,太刁钻。
更可怕的是,箭头上淬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尸毒,那是守墓人独有的手段。
“小心!”
沙奴惊呼一声,本能地扑向卫无忌。
卫无忌反应极快,回身一剑,“叮”的一声格开冷箭。
但那箭头上的劲力却如附骨之疽,瞬间震得他虎口发麻,一股阴寒之气顺着剑身直冲经脉。
“咳咳……”
卫无忌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
体内的煞气,仿佛被这阴寒之气点燃的炸药,瞬间暴动起来。
“哈哈哈!卫无忌,你终究还是中计了!”
一阵阴恻恻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破庙的四周,不知何时已布满了黑压压的人影。
他们身着灰袍,面戴无脸面具,手中持着奇形怪状的兵刃。
正是守墓人的精锐——“送葬者”。
而为首一人,手持一根白骨长鞭,缓步走出。
他看起来不过三十许岁,面容阴柔,眼神却如毒蛇般冰冷。
“自我介绍一下。”
那人甩了甩长鞭,指着卫无忌道:“在下守墓人第七执事,鬼鞭柳生。”
“奉大祭司之命,特来取你项上人头。”
卫无忌强压体内翻涌的气血,冷冷地看着他。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找到你?”柳生嗤笑一声,“从你踏入昆仑的那一刻起,你的身上就被种下了‘引魂香’。你杀的人越多,身上的味道就越重。刚才那一箭,不过是引子,现在,你体内的煞气应该已经失控了吧?”
卫无忌瞳孔微缩。
果然。
他感觉体内的力量正在 rapidly 流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想要撕碎一切的疯狂。
“镇魂”剑在颤抖,剑身上的黑气如墨汁般溢出,顺着他的手臂蔓延。
“啊——!”
卫无忌痛苦地低吼一声,单膝跪地。
他的左臂再次开始尸化,黑色的鳞片覆盖了皮肤,指甲暴涨如钩。
“卫大哥!”沙奴哭喊着想要冲过来,却被两名送葬者拦住。
“别动。”柳生淡淡道,“再动,我就杀了她。”
沙奴僵在原地,眼泪夺眶而出。
“卫无忌,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柳生一步步逼近,眼中满是戏谑。
“半人半鬼,人不人鬼不鬼。”
“你以为你能掌控这股力量?”
“别做梦了。”
“在守墓人眼里,你不过是一具会走路的尸体。”
“乖乖受死吧,或许我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说罢,他猛地挥动白骨长鞭。
“啪!”
长鞭如灵蛇出洞,狠狠抽在卫无忌的背上。
衣衫碎裂,皮开肉绽。
鲜血飞溅。
但这鲜血,竟然是黑色的。
“哈哈哈!果然是魔头!”
周围的送葬者们发出阵阵嘲笑。
卫无忌趴在地上,身体剧烈颤抖。
痛。
钻心的痛。
不仅仅是肉体上的,更是灵魂深处的撕裂感。
煞气在吞噬他的理智。
*杀了他们……杀光他们……*
脑海中,那个声音在咆哮。
*撕碎他们!饮他们的血!*
卫无忌的视线开始模糊,世界变成了一片血红。
他抬起头,看向角落里的沙奴。
她满脸泪痕,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阿奴……”
卫无忌想要伸手,却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变成了鬼爪。
“不……”
他猛地缩回手。
如果变成了怪物,还怎么保护她?
如果连自己都控制不住,所谓的守护,不过是笑话!
“向死而生……”
脑海中,突然闪过大哥卫无恨曾经说过的话。
*“无忌,剑道的极致,不是生,而是死。”*
*“置之死地而后生,方能窥见天道。”*
卫无忌闭上了眼睛。
不再抵抗煞气。
也不再试图压制。
他敞开了心扉,任由那股毁灭性的力量冲刷着自己的经脉、血肉、骨骼。
“嗯?”
柳生察觉到了异样,眉头微皱。
“装死?”
他冷笑一声,再次挥鞭,“给我死!”
这一鞭,直奔卫无忌的天灵盖。
然而,就在长鞭即将落下的瞬间。
卫无忌动了。
不,准确地说,是他体内的骨头动了。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鸣,在寂静的破庙中响起。
紧接着,是一连串密集的爆响。
卫无忌的身体诡异地扭曲着,原本被长鞭抽中的脊背,竟然像没有骨头一样塌陷下去,避开了致命一击。
“什么?!”柳生大惊。
下一秒。
卫无忌缓缓站了起来。
他的皮肤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变成了纯粹的白色。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死寂的白。
他身上的煞气消失了。
那股狂暴、混乱的气息,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压缩进了骨骼之中。
此刻的他,就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一具散发着古老、沧桑气息的枯骨。
“这……这是什么妖法?”柳生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卫无忌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然后,轻轻一握。
“咔嚓!”
他的小臂骨,竟然直接刺破皮肉,露了出来。
但那不是惨白的骨头,而是一柄晶莹剔透、散发着森森寒气的骨剑。
“剑意……枯荣。”
卫无忌终于开口了。
声音沙哑,仿佛来自九幽地狱。
“盛极必衰,荣极必枯。”
“既然活着的肉体无法承载这份力量。”
“那我便以身化骨,以骨为剑。”
“向死而生!”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晃,瞬间消失在原地。
“不好!快退!”
柳生头皮发麻,本能地想要后退。
但太晚了。
一道惨白色的光芒,在破庙中乍现。
那是骨剑的光芒。
也是死亡的光芒。
“噗!”
离卫无忌最近的一名送葬者,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头颅便冲天而起。
切口处,没有鲜血喷出。
因为伤口在一瞬间就已经枯萎、坏死。
“杀!快杀了他!”
柳生歇斯底里地吼道。
十几名送葬者一拥而上。
但在卫无忌面前,他们就像是慢动作的傀儡。
卫无忌的身影如鬼魅般穿梭。
每一次挥手,都有一根骨骼刺出,化作利剑。
指骨、臂骨、肋骨……
他全身上下,无处不是剑。
“噗噗噗——”
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些送葬者的兵刃砍在卫无忌身上,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却连他的骨头都砍不断。
反而被那枯萎的剑意侵蚀,瞬间失去生机。
短短十息。
破庙内,只剩下柳生一人。
他背靠着墙壁,浑身颤抖,手中的白骨长鞭早已掉落在地。
“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卫无忌站在他面前,左臂的骨剑滴着血(或者是骨髓)。
他那双白色的眸子,毫无感情地注视着柳生。
“我说过。”
“我是来送你们下地狱的人。”
“不!别杀我!”
柳生崩溃了,他跪倒在地,疯狂磕头,“我是守墓人执事!你杀了我,大祭司不会放过你的!我可以给你解药,帮你压制煞气!”
卫无忌沉默了片刻。
“解药?”
他伸出骨剑,轻轻点在柳生的额头上。
“我不需要。”
“因为我已经死了。”
“现在的我,只为守护而活。”
“至于你……”
骨剑猛地刺入。
“去做你的噩梦吧。”
柳生的身体瞬间僵硬。
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头发脱落,牙齿掉光。
不过三息,便化作了一具真正的枯骨。
风一吹,散落在地。
破庙内,死一般的寂静。
卫无忌身上的骨刺缓缓收回体内,皮肉重新覆盖。
那双白色的眸子也恢复了清明,只是多了几分疲惫。
“卫大哥……”
沙奴颤巍巍地跑过来,想要抱他,却又怕碰到他的伤口。
卫无忌看着她,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容。
“没事了。”
他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头,却发现自己的手在剧烈颤抖。
刚才那一招“枯荣剑意”,虽然威力无穷,但也透支了他太多的生命力。
他的头发,竟有几缕变成了灰白色。
“卫大哥,你的手……”沙奴心疼地握住他的手。
“无妨。”
卫无忌摇了摇头,看向庙外漆黑的夜色。
“守墓人……终于露出獠牙了。”
“既然他们想玩。”
“那我就陪他们玩到底。”
他捡起地上的“镇魂”剑。
剑身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变化,发出一声欢愉的轻鸣。
此刻的剑,不再仅仅是黑色的魔兵。
在剑脊之上,多了一道如枯骨般的白色纹路。
那是“枯荣”的痕迹。
也是卫无忌剑道再进一步的证明。
“走吧。”
卫无忌背起沙奴,大步走出破庙。
身后,那具具枯骨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凄凉。
而前方,黎明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