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级非遗的评审,比林醒想象的漫长。
材料报上去三个月后,省文化厅来了考察组。
一行五人,有非遗专家、民俗学者、还有文化部门的官员。
带队的是位六十多岁的老教授,姓顾,专门研究传统手工艺。
考察很细致。顾教授要求看“从土地到酒杯”的完整过程,还要听传承人亲口讲述。
林大山作为第三代传承人,穿着崭新的中山装,在酒窖里给考察组讲解。
他指着那些老陶缸、木榨、竹编酒篓,一样样讲用途,讲爷爷那辈怎么用,父亲那辈怎么改进。
“这个木榨,我太爷爷传下来的。”林大山抚摸着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榨杆,
“那时候没有机器,全凭人力。一筐葡萄要榨一个时辰,汗都流进酒里。”
顾教授很感兴趣:“汗流进酒里?不影响品质吗?”
“那时候不懂什么细菌卫生,但怪了,酒就是好喝。”林大山笑了,
“我爷爷说,酿酒的人心诚,汗也是诚的。”
考察组又去看野葡萄园。
吴教授和张硕一起讲解品种选育,李媛讲本土酵母的发现和应用。
顾教授一边听一边记录,不时提问。
“你们这个‘林香素’,是科学发现。
但非遗强调的是传统技艺,这两者怎么结合?”
林醒回答:“顾教授,传统不是一成不变。
我们的祖辈用经验酿酒,我们用科学理解经验。‘林香素’的发现,恰恰证明了传统野葡萄的价值——它是这片土地特有的馈赠。
我们是用现代科技,让传统技艺更精准地表达。”
顾教授点头:“这个思路好。非遗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是活着的、发展的传统。”
考察进行了两天。临走时,顾教授私下对林醒说:
“林总,你们的申报材料很扎实。但我要提醒你,如果评上非遗,你们面对的就不只是市场了,还有文化责任、公众监督。要做好准备。”
“我们明白。”林醒郑重地说。
考察组走了,评审进入最后阶段。
等待结果的日子里,酒庄发生了几件不大不小的事。
先是张硕和李媛闹了矛盾。
矛盾源于“醒山”系列的扩展计划。
张硕想激进一些,明年就把种植面积扩大到五十亩,快速形成规模。
李媛则主张保守,认为应该先深入研究“林香素”在不同地块的表现,再做决定。
两人在研发会议上争论起来。
“没有规模,怎么形成产品线?”张硕有些激动,
“‘醒山’现在供不应求,应该抓住机会扩大生产!”
“但盲目扩大,品质怎么保证?”李媛反驳,
“‘林香素’的表达受土壤、气候影响很大。不同地块的酒可能有差异,如果混在一起,会稀释独特性。”
“可以分地块管理,分开酿造……”
“那需要多少人手?多少精力?我们现在团队才几个人?”
两人谁都说服不了谁,找林醒裁决。
林醒听完双方的陈述,没有直接做决定。他带两人去了葡萄园。
“你们看这片地。”他指着向阳坡的那五亩高“林香素”株系,
“三年前种下时,每株都一样。但现在呢?”
张硕和李媛仔细观察。
确实,坡顶的植株明显比坡下的健壮,果穗也更饱满。
“同样的品种,同样的管理,只因为海拔差十米,日照、通风、土壤湿度就有差异。”林醒说,
“李媛说得对,风土的细微差别,会体现在酒里。”
他转向张硕:
“但张硕说得也对,市场不等人。‘醒山’获得好评,如果我们不抓住机会,别人可能会模仿,甚至超越。”
“那怎么办?”两人同时问。
“折中。”林醒说,
“扩大种植,但要分地块、分批次、分等级。坡顶最好的地块,做‘醒山·珍藏’;
坡中的,做‘醒山·精选’;
坡下和其他新扩的地块,做‘醒山·典藏’。不同等级,不同定价,不同产量。”
“这样管理会很复杂……”张硕说。
“所以需要更精细的葡萄园管理,需要更完善的追溯系统。”林醒看着两人,
“这恰恰是你们要一起解决的课题。张硕负责品种选育和种植管理,李媛负责微生物和酿造工艺。
你们不是对立,是互补。”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
“对不起,我太急了。”张硕先说。
“我也有问题,太保守了。”李媛说。
矛盾化解,工作继续。
第二件事,关于周敏。
回国三个月,周敏完成了在葡萄园和车间的轮岗学习。
林醒准备让她接手战略发展部,负责酒庄的整体规划和国际业务。
但周敏提出,想先做一件事:梳理酒庄的品牌故事。
“在欧洲三年,我深刻感受到,好产品还要有好故事。”她在管理层会议上说,
“我们现在的品牌传播是碎片化的——官网讲历史,宣传册讲工艺,社交媒体讲日常。
缺乏一条贯穿始终的主线。”
“你的建议是?”林醒问。
“做品牌手册,拍品牌纪录片,重新设计游客中心的展示。”周敏说,
“把林家三代酿酒的故事、野生葡萄的发现、技术创新的历程、国际化的探索,串联成一个完整的‘醒酒叙事’。”
“需要多少投入?”
“预算五十万,半年时间。”周敏说,
“但回报是长期的——统一的品牌形象,更强的文化感染力。”
杨建国有些犹豫:“五十万……是不是太多了?我们现在资金不宽裕。”
“我同意。”孙明却支持,
“品牌建设是长期投资。‘醒山’的成功证明了品质,现在需要用品牌把品质的价值最大化。”
林醒最终拍板:“做。周敏,你牵头,需要什么资源直接说。”
周敏的工作开始了。
她组建了一个小团队,有懂设计的,有懂文案的,有懂摄影的。
第一步是深度访谈——采访林大山、陈卫国、老吴、孙明、张硕、李媛,甚至采访了几个老客户。
访谈中,她发现了很多被忽视的细节。
比如林大山记得,父亲临终前说的话:
“酒是活的,你要像对待孩子一样对待它。”
比如老吴说,他爷爷那辈,摘葡萄前要祭山神,“感谢山赐给我们果实”。
比如一个老客户说,他收藏了“醒酒”每一年的产品,
“看着酒标,就像看着一个孩子长大”。
这些细节,让品牌故事有了温度。
周敏白天采访,晚上整理。常常工作到深夜。
一天晚上,林醒加班结束,看见战略发展部的灯还亮着。
他走过去,周敏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还不休息?”
周敏吓了一跳,回头见是林醒,松了口气:“林总。我在想,品牌故事的核心应该是什么。”
“你觉得呢?”
“是传承?是创新?还是……坚持?”周敏摇摇头,
“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够。”
林醒拉过椅子坐下:
“我记得你回国时说过一句话。你说‘让世界尝到中国的滋味’。这也许就是核心。”
“让世界尝到中国的滋味……”周敏重复着。
“对。”林醒说,
“这滋味,是这片土地的风土,是三代人的匠心,是科技的探索,是文化的对话。
所有的故事,都围绕这个核心展开。”
周敏眼睛亮了:“我明白了!谢谢林总!”
她重新调整思路,品牌故事的主线清晰了。
第三件事,来自外部。
“醒山”的成功,引起了国内葡萄酒巨头的注意。
一天,张裕集团的一位高管,通过中间人联系林醒,提出“合作意向”。
“不是收购,是战略合作。”中间人在电话里说,
“张裕看中你们的技术和品牌,愿意投资,帮助你们扩大规模。他们负责渠道和营销,你们专注生产和技术。”
条件很诱人:张裕投资五千万,占股30%,不干涉日常经营,只派一名董事。
同时开放张裕的全国销售网络给“醒酒”。
林醒召开管理委员会讨论。
“这是个机会。”孙明说,
“张裕的渠道覆盖全国,如果合作,‘醒酒’可以快速进入更多市场。”
“但风险呢?”杨建国谨慎,
“让他们入股,会不会慢慢失去控制权?大企业的文化和我们不一样,时间长了,难免有摩擦。”
“还有品牌定位。”周敏补充,
“‘醒酒’走的是精品路线,张裕主要是大众市场。合作后,消费者会不会觉得我们‘变味’了?”
财务老赵则从数据角度分析:
“五千万投资,可以解决我们很多资金问题。研发、扩产、品牌建设,都有钱了。”
大家意见不一,最后看向林醒。
林醒沉默了很久。
“我担心的是初心。”他终于开口,
“我们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规模,不是渠道,是坚守——坚守品质,坚守风土表达,坚守自己的节奏。
张裕的资源很好,但他们的节奏和我们不一样。”
他看向窗外,酒庄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回绝吧。”林醒做出决定,
“礼貌地回绝。就说我们现阶段想保持独立发展,专注把产品做得更好。”
“可能会得罪人。”孙明提醒。
“那就得罪吧。”林醒说,
“我们不能为了走快,而忘了为什么出发。”
回绝的消息传出去,张裕方面没再联系。但行业内开始有传闻:
“醒酒”不识抬举,拒绝了大佬的橄榄枝。
有些之前友好的同行,态度微妙起来。酒展上打招呼时,笑容里多了些别的意味。
林醒感觉到了,但不在意。他知道,这条路注定孤独。
非遗评审的结果,在秋天将尽时公布了。
省文化厅正式通知:
林家酒坊“野生葡萄酿酒技艺”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消息传来,酒庄沸腾了。
陈卫国老泪纵横:“祖宗保佑!咱们这门手艺,国家认可了!”
林大山握着通知文件,手抖得拿不住:
“我得去给我爹上坟,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媒体蜂拥而至。从中央媒体到地方媒体,都想采访这个“非遗酒庄”。
林醒应接不暇。
但他坚持一个原则:采访必须真实,不夸大,不编故事。
央视的一个纪录片团队入驻酒庄,要拍一部三集的非遗纪录片。
导演姓王,很严谨,要求拍摄真实的酿酒过程,不要摆拍。
于是,摄像机跟着林大山去葡萄园,跟着孙明去车间,跟着张硕李媛去实验室。
拍下了凌晨采摘的晨露,拍下了发酵时的气泡,拍下了品鉴时的专注。
拍摄间隙,王导和林醒聊天。
“林总,你们这个非遗,和别的非遗不一样。”王导说,
“很多非遗是‘保护’,怕失传。你们是‘发展’,越做越好。”
“因为酒是活着的。”林醒说,
“它要被人喝,被人品味,被人记住。如果只是放在博物馆里,就死了。”
“但发展就有风险。你们拒绝了张裕的合作,如果将来市场竞争更激烈,你们还能保持独立吗?”
林醒笑了:“王导,您知道野葡萄为什么能在山里活几百年吗?”
“为什么?”
“因为它扎根深。”林醒说,
“不管上面风多大,它的根紧紧抓着石头缝。我们也是一样。只要根在这片土地里,就倒不了。”
纪录片拍了一个月。播出那天,酒庄组织员工集体观看。
屏幕上,林大山粗糙的手抚摸葡萄,孙明专注地盯着温度计,张硕李媛在实验室激烈讨论,林醒站在山顶眺望酒庄……
镜头很美,故事很真。
播出后反响热烈。
很多人第一次知道,中国葡萄酒还有这样的故事,这样的技艺。
“醒酒”的品牌知名度,又上了一个台阶。
但正如顾教授提醒的,非遗加冕带来的不全是好事。
纪录片播出后一周,网上开始出现质疑的声音。
一个自称“葡萄酒爱好者”的博主,发长文质疑“醒山”的价格:
“一瓶酒卖1888元,成本有多少?非遗成了涨价的借口?”
文章列举了法国顶级酒庄的价格,对比“醒山”,结论是:
“国产酒凭什么卖这么贵?非遗应该是惠民,不是用来割韭菜。”
文章被大量转发,评论区两极分化。
支持者说:“国产精品酒需要支持,价格反映价值。”
反对者说:“就是炒作,打着非遗旗号骗钱。”
更糟糕的是,有人开始质疑“林香素”的真实性。
“什么‘林香素’,就是营销概念吧?有国际公认的鉴定标准吗?”
“专利在哪里?论文在哪里?别是自己编的名词。”
张硕气得在办公室摔杯子:
“他们懂什么!我们发了SCI论文,申请了专利,数据都在那里!”
“冷静。”林醒说,
“质疑是正常的。我们要做的是用更透明的方式回应。”
他做了几件事:
第一,在官网公开“林香素”的研究论文、专利证书、检测报告。
第二,举办“醒山”开放品鉴会,邀请质疑的博主和消费者现场盲品,与同价位国际名庄酒对比。
第三,公布“醒山”的成本构成,详细到每一环节。
开放品鉴会来了不少人。
那位发文的博主也来了,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表情倨傲。
盲品五款酒:两款法国名庄,两款澳大利亚精品,一款“醒山”。
品鉴结果,超过70%的人认为“醒山”品质最佳。
那位博主品尝后,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
“我承认,酒是好酒。但价格……还是觉得高。”
“价格不只是酒的品质,还有背后的研发投入、非遗技艺的保护成本、对当地经济的带动。”林醒平静地解释,
“如果您还是觉得不值,我们尊重您的看法。”
博主没再说话,走了。
后来,他删除了那篇质疑文章,但没有道歉。
风波渐渐平息,但给林醒提了个醒:
非遗带来关注,也带来更高的期待和更严苛的审视。
必须更谨慎,更扎实。
冬天来了,酒庄进入相对清闲的时期。
林醒难得有时间,开始整理父亲的口述历史。
林大山坐在火炉边,讲爷爷的故事,讲饥荒年代用酒换粮食,讲改革开放后酒坊的第一次扩建……
周敏在旁边记录,录音,拍照。
“这些素材,可以做成酒庄的‘口述史档案’。”周敏说,
“将来是宝贵的文化遗产。”
林醒点头。他看着父亲苍老但满足的脸,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父亲老了,酒庄年轻了。
传承就是这样吧——老一辈把火种传下来,新一代让它烧得更旺。
圣诞节前,周敏的品牌手册初稿完成了。
厚厚一本,图文并茂。从山野到酒杯,从传统到创新,从乡村到世界。
核心那句话印在扉页:“让世界尝到中国的滋味。”
林醒一页页翻看,很满意。
“周敏,你做得很好。”
“是大家的故事好。”周敏说,
“林总,我有个想法。”
“你说。”
“明年是酒庄成立十周年。”周敏说,
“我想策划一个‘十年回响’活动。邀请十年来帮助过酒庄的人——
从最早的邻居,到后来的经销商,到国际合作伙伴。办一场感恩晚宴,发布‘醒山’十周年纪念版。”
“十周年……”林醒感慨,
“时间真快。”
“还有,”周敏犹豫了一下,
“我想在晚宴上,宣布一件事。”
“什么事?”
周敏深吸一口气:
“我想认购更多股份,成为酒庄的合伙人。不是员工,是真正的合伙人。”
林醒看着她。周敏眼神坚定。
“你想好了?”
“想好了。”周敏说,
“这三年在欧洲,我一直在想我要什么。现在我知道了——我要参与创造一个伟大的中国品牌。
不只是工作,是事业,是理想。”
林醒笑了:“欢迎加入,合伙人。”
两人握手。炉火映着他们的脸,温暖而明亮。
窗外,下雪了。
今年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
覆盖了葡萄园,覆盖了酒庄,覆盖了远山。
一片洁白,一片宁静。
而酒窖里,酒在静静呼吸。
等待下一个春天。
等待下一次绽放。
不急。
他们有十年。
还有下一个十年。
路还长。
但他们会一起走。
带着这片土地的馈赠。
带着非遗的荣光。
带着让世界尝到中国滋味的梦想。
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