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魄”在橡木桶里睡了整整十四个月。
这期间,张硕和李媛像等待孩子出生的父母,每天都要去酒窖转几圈,测温度、测湿度、取样检测。
林醒规定,除了研发团队核心成员,任何人不得接触这批酒——
他要确保“山魄”在面世前,保持最纯粹的神秘感。
第十四个月的最后一天,张硕拿着最新的检测报告冲进林醒办公室,手都在抖:
“林总,成了!酒精度、酸度、单宁全部达到预期,‘林香素’含量是普通野葡萄的三倍!”
林醒接过报告,仔细看每一项数据。确实漂亮。
“组织品鉴会。”他放下报告,
“请吴教授、孙明、杨工,还有……陈站长也来。我们内部先品。”
品鉴会安排在小会议室,窗帘拉上,灯光调到最适合品酒的状态。
五个杯子一字排开,杯脚贴着编号。
酒从橡木桶中取出,先倒入醒酒器,醒了一个小时。
张硕亲自倒酒,手稳得像手术医生。李媛在旁记录。
第一杯,众人举杯。
观色:深紫红色,边缘泛着宝石红光晕。
闻香:吴教授第一个赞叹:“这个香气……层次太丰富了!”
首先是浓郁的黑色浆果——黑加仑、黑莓;
然后浮现出紫罗兰、雨后泥土的芬芳;
最后,一种独特的矿物感和烟熏气息萦绕不去,那就是“林香素”的特征。
入口。
酒液在口腔中展开,单宁细腻如丝绸,酸度活泼但不尖锐,酒体饱满,余味悠长,那种特殊的矿物感在喉间久久不散。
“怎么样?”张硕紧张地问。
沉默。
然后,孙明第一个放下杯子,眼眶竟然有点红:
“我酿了十几年酒,第一次喝到……这么有‘根’的酒。”
“根?”杨建国问。
“就是这片土地的魂。”孙明说,
“以前的酒也好,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现在我知道了——缺的就是这种和土地血脉相连的感觉。”
陈卫国慢慢品着第二口,闭着眼:
“我好像……看到后山的崖壁,看到秋天的雾,看到土地里的石头。这酒,有画面。”
吴教授最理性,但语气也难掩激动:
“从技术角度,这款酒达到了国际精品酒的水平。
更重要的是,它有自己的语言——‘林香素’带来的矿物感,是独一无二的标识。张硕,李媛,你们立大功了。”
张硕和李媛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有泪光。
林醒最后一个说话。他品了三口,每一次都让酒液在口中停留很久。
“这款酒,叫什么?”他问。
“‘山魄’啊,项目代号就是这个名字。”张硕说。
“不,‘山魄’是项目名,酒要有自己的名字。”林醒看着杯中酒,
“它应该是……这片山野的灵魂,是时间的沉淀,是匠心的凝结。”
他想了想:“叫‘醒山’如何?醒酒之‘醒’,山野之‘山’。既延续品牌,又点明它的源头。”
“醒山……”众人品味着这个名字。
“好!”陈卫国拍掌,
“醒山,醒的是这片山的魂!”
名字定了。
接下来是定价和量产计划。
“产量多少?”杨建国问。
张硕计算:“现在只有五亩地的高‘林香素’株系,亩产控制在八百斤,出酒率60%,一年最多两千瓶。”
“两千瓶太少了。”孙明摇头,
“至少要做到一万瓶,才能形成产品线。”
“那需要扩大种植面积,而且要从苗木开始培育,至少三年。”李媛说。
“三年就三年。”林醒拍板,
“‘醒山’不走量,走精品路线。第一年就两千瓶,定价……”
他顿了顿:“1888元。”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林总,这个价……太高了吧?”财务老赵皱眉,
“现在‘本源’升级版才卖588,直接翻三倍多?”
“不高。”林醒很坚定,
“‘醒山’的价值,不止在酒本身。
它是我们十年技术积累的结晶,是本土品种、本土工艺、本土风土的集大成。
这个价格,是对这份价值的认可。”
“市场能接受吗?”
“先不全面上市。”林醒说,
“做限量发售,只供给会员俱乐部最核心的会员,每人限购两瓶。
同时,送一批给国际上有影响力的酒评人,听听他们的评价。”
“如果评价不好……”
“那就改进。”林醒说,
“但我们必须有信心,我们做出了真正的好酒。”
计划定了。两千瓶“醒山”灌装入瓶,包装极简:
深棕色重型瓶,白色标签只有“醒山”两个毛笔字和年份,背面是二维码和简短说明。
会员俱乐部的筛选开始了。
一千名会员中,只选了消费记录最稳定、品鉴能力最强的一百名,发出了邀请函。
邀请函写得很诚恳:“我们用了十年时间,寻找这片土地的真正表达。
今天,我们找到了。‘醒山’——或许不完美,但足够真诚。诚邀您成为第一批品鉴者,并给予最真实的反馈。”
一百份邀请函,收回九十八份订单。
有两人回复:“价格太高,暂时不尝试。”
九十八瓶酒发出去的同时,另外二十瓶寄往世界各地:
法国的伊莎贝拉、英国的亨利、美国的詹姆斯·米勒(《葡萄酒观察家》那位记者),
还有其他几位国际知名酒评人。
等待反馈的日子,很煎熬。
张硕和李媛几乎每天都要刷邮箱、刷社交媒体。
林醒倒是淡定,他相信酒会说话。
第一份反馈来自伊莎贝拉,她发来了品酒笔记的照片,法文写的,周敏翻译后发回:
“一款令人震惊的酒。它打破了我对中国葡萄酒的所有预设。
香气复杂而有深度,口感平衡而有力,最迷人的是那种独特的矿物感——我从未在任何其他葡萄酒中尝到过。
如果盲品,我会以为这是一款顶级的罗纳河谷酒。
恭喜你们,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然后是亨利:“白金汉宫的同事们品尝后,非常惊讶。
他们已经考虑将‘醒山’列入明年王室采购的备选清单。
但价格需要调整,1888元在欧洲市场没有竞争力。”
詹姆斯·米勒的反馈来得最晚,也最专业。
他写了一篇详细的品鉴报告,发表在《葡萄酒观察家》网站上:
“我第一次品尝‘醒山’时,以为标签贴错了——这不可能是一款中国葡萄酒能达到的水平。
但事实就是如此。这款酒展现了中国风土的巨大潜力:
特殊的矿物感、精致的单宁、悠长的余味。更重要的是,它没有模仿任何旧世界的风格,而是自信地表达自己。
我给它打出了92分——这是中国葡萄酒在该杂志获得的最高分数。”
92分!
消息传到酒庄,所有人都沸腾了。
《葡萄酒观察家》92分!这是国际权威的认可!
媒体开始跟进报道:
“中国葡萄酒获国际高分,打破品质天花板”“‘醒山’获《葡萄酒观察家》92分,创历史纪录”。
国内葡萄酒圈震动了。
之前那些质疑“醒酒”价格虚高的声音,开始转变。有业内人士公开说:
“以前觉得‘醒酒’贵,现在看了‘醒山’的品质和国际评价,觉得物有所值。”
九十八名核心会员的反馈也陆续回来。绝大多数是好评:
“喝‘醒山’的时候,我哭了。不是因为它多好喝,是因为我尝到了中国酿酒人的骄傲。”
“这是我喝过的最有‘骨气’的中国葡萄酒。”
“值这个价。我已经预定了明年的份额,虽然还不知道明年有没有。”
只有三份批评意见,集中在“陈年时间不足,单宁还可以更柔顺”“酸度略高,可能不适合大众口味”。
林醒把这些批评意见打印出来,贴在研发中心的墙上。
“记住这些批评。”他对张硕和李媛说,
“它们比赞美更有价值。下一批‘醒山’,我们要改进。”
“醒山”的成功,像一剂强心针,让整个酒庄士气大振。
但林醒知道,不能躺在成绩上睡觉。
欧盟的新法规,在“醒山”获得高分后一个月,正式实施了。
周敏从欧洲发回紧急报告:
“第一批按新法规要求贴标的货,在鹿特丹港被抽检。结果……碳足迹超标。”
“超标多少?”
“比欧盟同类产品平均高40%。”周敏声音沉重,
“主要是运输环节。我们的酒从中国海运到欧洲,碳排放确实高。
海关给了两个选择:要么缴纳碳关税,要么整改。”
“碳关税多少?”
“按超标比例,每瓶加征0.5欧元。”
0.5欧元,约合4元人民币。
对“悦享”系列来说,这个成本增加会吃掉大部分利润。
“整改方案呢?”
“优化物流链,或者购买碳积分抵消。”周敏说,
“我正在研究。”
这不是“醒酒”一家的问题。
中国所有出口欧洲的葡萄酒企业,都面临同样的挑战。
行业协会紧急召开会议,商讨对策。
会上,几家大厂的代表态度消极:
“加税就加税呗,转嫁给消费者。反正欧洲人有钱。”
林醒不同意:
“这不是钱的问题,是态度问题。欧盟推碳足迹标签,背后是环保理念。
如果我们只是简单交钱,会给欧洲消费者留下‘中国产品不环保’的印象。这对品牌伤害更大。”
“那林总有什么高见?”有人语带讥讽。
“两个方案。”林醒不理会对方的语气,
“第一,联合租用更环保的船舶,降低单位运输碳排放。
第二,在中国境内植树造林,产生碳汇,用于抵消。”
“说得轻巧。租船要钱,植树要地要钱。”
“所以我建议成立‘中国葡萄酒出口绿色联盟’,大家分摊成本,共享成果。”林醒说,
“这个联盟可以申请国家绿色贸易扶持资金。”
会场安静了。这确实是个思路。
最终,在林醒的推动下,五家主要出口企业同意成立联盟,林家酒坊作为发起单位。
联盟的第一件事,就是与中远海运谈判,租用两艘新造的低碳排放货轮,专跑中欧葡萄酒航线。
同时,联盟在内蒙古承包了一片荒漠,启动“葡萄酒碳汇林”项目,计划十年内植树百万棵。
这些举措需要时间才能见效。
短期内,出口欧洲的酒还是得交碳关税。
但媒体报道了联盟的成立和碳汇林项目,舆论反应积极。
欧洲的一些环保组织甚至发文表示赞赏:
“中国葡萄酒企业开始认真对待碳排放问题,这是积极的一步。”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碳足迹危机,反而成了“醒酒”展示社会责任感的舞台。
就在林醒忙于应对法规和联盟事务时,周敏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申请回国。
“林总,我在欧洲三年了。”她在视频里说,
“‘醒酒’在欧洲已经站稳,团队也培养起来了。
现在……我想回去,参与‘醒山’的下一步,参与酒庄更核心的工作。”
林醒有些意外,但理解:“你想好了?欧洲的事业刚有起色。”
“想好了。”周敏很坚定,
“欧洲市场很重要,但酒庄的根在中国。我想离根近一点。”
“好。”林醒说,
“你回来,负责国际业务和战略发展。欧洲办事处交给本地经理。”
“谢谢林总。”
一个月后,周敏回国。
机场接机时,林醒差点没认出来——
三年的欧洲生活,让她气质大变,干练中多了几分优雅,但眼神里的锐气没变。
“欢迎回家。”林醒递上一束花。
“谢谢林总。”周敏接过,深吸一口气,
“还是中国的空气亲切。”
回酒庄的路上,周敏看着窗外的变化,感慨万千:
“我走的时候,这条路还是石子路,现在都修成柏油路了。”
“镇上变化更大,一会儿你看到就知道了。”
到了酒庄,周敏更惊讶了:
新建的研发中心大楼、扩建的酒窖、现代化的游客中心……
“这……这还是我走时的那个酒庄吗?”
“你走了三年,酒庄也成长了三年。”林醒笑着说。
晚上,酒庄为周敏办了接风宴。孙明、杨建国、张硕、李媛都在。
陈卫国还特意写了幅字:
“游学欧陆三载归,匠心不改酿春秋。”
宴会上,大家轮流向周敏敬酒,听她讲欧洲的见闻和趣事。气氛热烈。
宴会后,林醒和周敏在酒庄里散步。
“周敏,你回来得正是时候。”林醒说,
“‘醒山’成功了,但下一步怎么走,需要好好规划。”
“林总有什么想法?”
“我想把‘醒山’做成一个系列。”林醒说,
“不同年份,不同地块,甚至不同工艺的探索。就像勃艮第的分级,表达风土的细微差别。”
“这个思路好。”周敏眼睛亮了,
“但需要更精细的葡萄园管理和记录。”
“所以需要你。”林醒说,
“你在欧洲见过顶级酒庄的管理,知道他们怎么做风土表达。你回来,帮我们把这块体系建起来。”
“我愿意。”周敏毫不犹豫,
“不过林总,我有个请求。”
“你说。”
“我想从基础做起。”周敏说,
“先去葡萄园,跟老吴学管理;
再去车间,跟孙明学工艺;
最后再到管理岗位。我需要重新熟悉酒庄的每一个环节。”
林醒有些意外,但欣赏:“好。按你说的办。”
第二天,周敏真的换上了工作服,去了葡萄园。
老吴看见她,又惊又喜:“周经理,您这是……”
“吴伯,我现在不是经理,是学徒。”周敏笑着说,
“您教我管葡萄园吧。”
老吴愣了半天,竖起大拇指:“好!好!现在的年轻人,难得!”
周敏的回归,像一股清流,让酒庄的氛围有了微妙的变化。
她不懂就问,不会就学,从葡萄修剪到发酵控温,一点一点重新学起。
张硕和李媛也经常找她讨论,把欧洲最新的技术和理念带进研发。
酒庄在悄然变化,向着更专业、更精细的方向。
秋天又来了。
这是“醒山”上市后的第一个采收季。
因为获得了高分,今年高“林香素”株系的葡萄成了宝贝,张硕和李媛几乎住在葡萄园里。
采收那天,林醒也下了地。
阳光很好,葡萄串上挂着露珠。工人们小心地采摘,一筐一筐运往车间。
林醒摘下一颗葡萄,放进嘴里。甜,酸,还有那种独特的矿物感在舌尖萦绕。
好葡萄。
他看向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在秋日阳光下泛着金黄。
这片土地,给了他太多。
而他,用酒来回报。
这就够了。
手机响了,是陈卫国。
“醒娃子,省里来了通知,要评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
咱们的‘野生葡萄酿酒技艺’被推荐了!”
国家级非遗!
林醒心跳加速。
如果评上,那就不仅仅是老字号了,是真正的文化传承。
“需要准备什么材料?”
“很多。历史渊源、技艺流程、传承谱系、保护计划……”陈卫国说,
“咱们得好好准备。”
“好!我马上安排!”
挂了电话,林醒深吸一口气。
路,真的越走越宽了。
从商业到文化,从产品到传承。
而他,还在路上。
回到办公室,他开始写非遗申报的计划。
窗外的葡萄园里,工人们还在忙碌。
酒窖里,“醒山”在瓶中静静沉睡。
实验室里,张硕和李媛在分析新的数据。
一切,都在向前。
而他会继续带领这支队伍,走得更远,更稳。
因为他知道,他们酿的不仅是酒。
是这片土地的魂。
是时间的礼。
是传承的光。
而这束光,会照亮更远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