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皇室供应商的订单,像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欧洲葡萄酒圈漾开了一圈意想不到的涟漪。
先是《泰晤士报》周末版发了一篇短文,提到“一款来自中国的葡萄酒出现在白金汉宫的礼品清单中”。
接着,法国《费加罗报》饮食版块跟进了更详细的报道,还配了“丝路”酒瓶和礼盒的照片。
周敏的手机开始响个不停。
有好奇的媒体,有想攀关系的中间商,有纯粹凑热闹的。
还有一类电话让她警觉——
询价时只关心“能不能做一模一样的仿品”,对品质和溯源毫不关心。
“林总,我觉得有人在打‘丝路’的主意。”她在每周视频例会上汇报,
“最近接到好几个法国本地酒商的咨询,问我们能不能贴牌生产,或者‘技术合作’。语气不太对。”
林醒皱眉:“具体怎么说?”
“有个波尔多的贸易公司,说可以帮我们‘扩大产量’——用他们的酒液,我们的品牌和包装,利润分成。
我说我们的酒有特殊工艺和原料,他们就说‘消费者不懂,包装像就行’。”
“明确拒绝。”林醒说,
“告诉他们,‘醒酒’绝不贴牌,绝不做仿品。”
“已经拒绝了。但我担心……”周敏顿了顿,
“他们会自己仿。”
这不是杞人忧天。
一周后,李媛在逛巴黎老佛爷百货的美食区时,真的看到了一款疑似仿品。
酒瓶形状、标签配色、甚至字体都和“丝路”有七分像,
但品牌名是“Silk Road”(英文直译),生产商写的是“波尔多某酒庄”。
价格便宜三分之一。
她拍了照片发给周敏。
周敏立刻去买了一瓶,开瓶品尝。
“完全是普通波尔多餐酒的水平。”她在电话里告诉林醒,语气压抑着愤怒,
“但包装刻意模仿我们,连宣传语都抄——‘连接东西方的味道’。”
“查一下生产商背景。”
周敏通过伊莎贝拉的关系查了。
那家“波尔多酒庄”其实是家灌装厂,专门做贴牌生意,客户主要是亚洲和东欧的进口商。
“应该是有中间商买了他们的酒,然后仿照我们的包装设计,针对想买‘丝路’但嫌贵的消费者。”周敏分析。
“侵权证据确凿吗?”
“包装设计我们有版权登记,但对方做了修改,打擦边球。
宣传语这种,很难界定抄袭。”周敏有些无奈,
“而且走法律程序,耗时耗力,对方可能早赚够跑路了。”
林醒沉默片刻:“两个应对。
第一,联系那家百货公司,出示我们的版权证明和正品,要求下架仿品。
第二,在我们所有宣传材料上加防伪标识,告诉消费者如何辨别。”
“那家百货公司可能不会理我们,他们只管收租金……”
“试试看。至少表明态度。”
周敏去谈了。
果然,百货公司经理态度敷衍:
“我们只负责出租柜台,商品真伪由商家负责。
你们有争议可以找商家,或者走法律途径。”
碰了个软钉子。
周敏没有气馁。
她做了第二件事:
在“醒酒”欧洲官网和社交媒体上发布了“正品鉴别指南”,详细对比正品和仿品的区别,并提供二维码查询系统。
同时,她做了一次大胆的营销活动:
在巴黎、伦敦、柏林三地,同时举办“盲品挑战”——
把正品“丝路”和那款仿品放在一起盲品,邀请媒体和消费者参加。
活动前,她特意给那家仿品公司发了邀请函。对方没来。
盲品结果一边倒:
超过90%的人能明显分辨出优劣,正品“丝路”的复杂度和层次感完胜。
媒体报道这次活动时,自然而然提到了仿品问题。
《华尔街日报》欧洲版甚至做了个小调查,发现这种“模仿性竞争”在奢侈品和特色食品领域很常见。
“对于新兴品牌,被模仿某种意义上是一种认可。”报道引用了一位品牌专家的话,
“但这也考验品牌的定力和智慧。
是陷入维权泥潭,还是用更好的产品和沟通赢得消费者?明智的选择是后者。”
报道还算客观。
仿品事件没有对“丝路”的销售造成太大影响,反而让更多消费者知道了这个品牌——
虽然也知道了有仿品存在。
“塞翁失马。”周敏总结,
“但我们得建立更系统的品牌保护机制了。”
她聘请了法国本地的品牌律师,在欧洲主要国家注册了商标和设计专利。
虽然不能完全杜绝仿冒,但至少增加了对方的侵权成本。
与此同时,国内的研究有了突破性进展。
张硕连续熬了三个月,终于从野葡萄中分离鉴定出了,那种特殊香气物质,并命名为“林香素”。
论文初稿写出来,吴教授看了直拍大腿:
“这个发现够上《农业与食品化学》了!”
更让林醒兴奋的是,李媛的微生物发酵剂研究也出了成果——
她筛选出的本土酵母菌株,能更好地表达野葡萄的香气特征,尤其是能提升“林香素”的生成。
“如果这两个成果结合,”吴教授在白板上画着流程图,
“用李媛的酵母发酵张硕筛选的高‘林香素’葡萄株系,我们可能做出香气特征独一无二的酒!”
产业化提上日程。
但问题来了:
两个成果都还停留在实验室阶段。要应用到生产,需要中试,需要工艺优化,需要时间。
“保守估计,从实验室到量产,至少三年。”孙明评估道,
“而且投入不小。中试设备、扩大培养、工艺验证……初步预算两百万。”
两百万。
对于刚恢复元气的酒庄来说,不是小数目。
管理委员会开会讨论。
杨建国担心风险:
“投入这么多,万一市场不认可呢?消费者真的在乎什么‘林香素’吗?”
“在乎。”林醒说,
“高端葡萄酒的竞争,到最后就是风土和独特性的竞争。
‘林香素’可能是我们区别于世界上,任何其他葡萄酒的标识。”
“但怎么让消费者明白?”财务老赵问,
“这么专业的概念……”
“用体验,用故事。”陈卫国开口了,
“就像我们讲野葡萄的故事一样,讲‘林香素’的故事——
它是这片山野的馈赠,是时间的礼物,是技术的结晶。”
孙明补充:
“技术上我们可以先做小批次产品,限量发售,测试市场反应。同时申请专利,保护知识产权。”
最终决定:
投资一百五十万(压缩了预算),建立中试生产线,同时启动“林香素”葡萄酒的研发项目,代号“山魄”。
张硕和李媛成了项目核心,两人的导师吴教授和孙明做指导。
三个研究生也正式签约,毕业后留在酒庄。
年轻人的热情被点燃了。
张硕泡在实验室的时间比睡觉时间还长,李媛则跑遍了周边山区,采集更多土壤样品,寻找更优良的微生物菌株。
就在研发紧锣密鼓进行时,林醒接到了一个意外的邀请。
省里要组织一个“现代农业与乡村振兴”考察团,去日本和韩国交流,为期两周。
名单上有林家酒坊,理由是“酒庄带动乡村旅游和农产品深加工的典型案例”。
“林总,这是个好机会。”县政府办公室的人打电话说,
“日本的山梨县、韩国的济州岛,都是葡萄酒产区,有很多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
省里希望你们作为代表,回来做个分享。”
林醒有些犹豫。酒庄的事千头万绪,离开两周……
“去吧。”林大山劝他,
“出去看看,开阔眼界。家里有孙明他们,还有管理委员会,出不了大乱子。”
陈卫国也说:
“醒娃子,你不能总埋头干活,也得抬头看路。去看看别人怎么做的,没坏处。”
林醒最终答应了。
考察团二十多人,有政府官员、农业专家、企业代表。
第一站日本山梨县,这里是日本葡萄酒的发源地。
接待方安排参观了几个典型的日本酒庄。
林醒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家族小酒庄,只有三公顷葡萄园,年产不到一万瓶。
但庄主对品质的追求到了苛刻的程度:
每株葡萄的产量严格控制在四串以内;
发酵温度精确到0.1度;
橡木桶全部来自法国特定森林,每个桶都有“履历”。
“我们不做大,只做精。”庄主通过翻译说,
“我们的客户都是喝了十几年、二十几年的老朋友。
他们知道我们的酒每年有什么变化,知道哪一年的雨水多,哪一年的日照足。
这不是买卖,是对话。”
林醒深受触动。
这不正是“醒酒”想走的路吗?
在山梨县的一个研讨会上,林醒做了简短发言,介绍了林家酒坊的发展。
提问环节,一位日本同行问了个尖锐的问题:
“林先生,中国的葡萄酒产区大多在北方,气候寒冷。你们怎么解决葡萄成熟度不足的问题?”
林醒回答:“我们的优势恰恰是寒冷气候带来的高酸度和清新感。
我们不追求过熟的甜腻,而是追求在适当成熟度下的风味平衡。
另外,我们选育的野葡萄杂交品种,本身就适应本地气候,成熟期短但风味浓缩。”
回答赢得了掌声。
第二站韩国济州岛。
这里以火山岩土壤和海洋性气候著称,生产的葡萄酒风格独特。
林醒注意到一个细节:
济州岛的很多酒庄都把“本土化”做到了极致。
不仅用本地葡萄品种,连橡木桶都尝试用本土橡木制作,虽然效果不如法国橡木,但形成了独特风格。
“为什么要用本地橡木?”林醒问一家酒庄的酿酒师。
“因为这是我们的树,我们的土地。”酿酒师说,
“法国橡木很好,但那是法国的。
我们要做的是济州岛的葡萄酒,就应该用济州岛的材料,表达济州岛的风土。”
这话让林醒深思。
回国后,他特意去看了酒窖里那些昂贵的法国橡木桶。
是啊,“丝路”用了法国技术,“本源”用了法国橡木。
这没问题,学习是必要的。
但最终的最终,“醒酒”的灵魂应该是什么?
应该是这片土地,这些山,这些野葡萄,这些人。
考察结束,回国的飞机上,林醒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落地后,他没直接回酒庄,而是去了后山。
站在山顶,俯瞰整个酒庄:
整齐的葡萄园、现代化的厂房、古朴的品鉴中心。远处是小镇,更远处是连绵的群山。
这就是他的根。
他要做的酒,应该是这里的风土最真诚的表达。
回到酒庄,他召开了会议。
“这次出去,我最大的收获是明白了两个字:本真。”林醒说,
“我们要做的,不是中国的波尔多,不是中国的勃艮第。
我们要做的是‘醒酒’——用这里的风土,这里的原料,这里的技艺,酿出只有这里能酿出的酒。”
他调整了研发方向:“山魄”项目,不仅要追求“林香素”的独特香气,更要探索用本地材料替代进口材料——
比如研究本地橡木的处理工艺,比如开发基于本土微生物的发酵体系。
“这可能意味着更长的研发时间,更多的失败。”林醒看着团队,
“大家愿意尝试吗?”
“愿意!”年轻人异口同声。
张硕眼睛发亮:“林总,我正想申请研究本地橡木呢!
我们山上有不少优质橡木,以前没人系统研究过。”
李媛也说:“我的菌株筛选,本来就侧重本土微生物。现在方向更明确了。”
研发重新出发。
这一次,目标更清晰,也更具挑战。
就在各项工作步入新轨道时,周敏从欧洲发来一个令人忧心的消息:
欧盟正在酝酿新的葡萄酒标签法规,要求标注更详细的产地信息、添加物清单,甚至要标注“碳足迹”。
“草案已经出来了,如果通过,一年后实施。”周敏在报告里写道,
“对我们影响最大的是两点:
第一,如果标注‘野生葡萄’,需要提供详细的产地证明和采摘记录,这会让我们的成本增加。
第二,碳足迹计算,我们的酒从中国运到欧洲,运输环节的碳排放会很高,可能成为竞争劣势。”
林醒召集管理委员会紧急讨论。
“这是贸易壁垒的另一种形式。”杨建国一针见血,
“用环保和透明度的名义,增加进口产品的成本。”
“但我们不能不遵守。”孙明说,
“关键是提前应对。”
“碳足迹方面,我们可以优化物流,比如研究海运替代空运,虽然慢但碳排放低。
另外,可以在包装上使用更环保的材料。”周敏建议。
“产地证明方面,”林醒思考着,
“我们需要建立更完善的溯源系统,从每一串葡萄的采摘开始记录。
这正好和我们之前做的溯源系统升级对接。”
应对方案定了下来,但需要投入——又是投入。
财务老赵眉头紧锁:
“林总,今年的研发投入已经超预算了,再增加这些投入,现金流会非常紧张。”
“钱的事我想办法。”林醒说,
“这些投入是必须的,是进入欧洲市场的门票。今天不投入,明天就进不去了。”
他做了两个决定:
第一,向省里申请“出口企业技术升级补贴”;
第二,启动酒庄的第一次小范围股权融资——
不是引入外部资本,而是面向核心员工和管理层。
“让大家成为酒庄的主人,利益共享,风险共担。”林醒在员工大会上宣布。
方案是:
酒庄估值一个亿(基于品牌、资产和未来收益),拿出10%的股份,面向工作满三年的员工开放认购。价格优惠,可以分期。
消息一出,员工们议论纷纷。
有人兴奋:“终于有机会成为股东了!”
有人犹豫:“投钱有风险吧?万一……”
有人计算:“我工作五年,能认购多少?”
最终,超过60%的符合条件的员工参与了认购。
孙明、杨建国、财务老赵等管理层都认购了较大份额。
连在法国的周敏也认购了一部分。
融资了八百万,解了燃眉之急。
更让林醒感动的是,父亲林大山把多年的积蓄也拿了出来。
“爸,你不用……”
“我也是酒庄的人。”林大山说,
“这钱放着也是放着,投给酒庄,我放心。”
资金到位,各项应对措施启动。
研发中心加快了本地化材料的研究,溯源系统升级到3.0版本,物流团队开始研究更环保的运输方案。
日子在忙碌中过去。秋天又来了。
今年的葡萄采收季,“山魄”项目选定的高“林香素”葡萄株系第一次规模采收。
虽然只有五亩地,产量有限,但意义重大。
采收那天,张硕和李媛比谁都紧张。他们跟着采摘工人,一筐一筐地检查,记录每一串葡萄的状态。
“糖度23.5%,酸度6.8g/L,完美。”张硕检测完样品,松了口气。
“微生物接种准备就绪。”李媛检查着她的发酵剂。
葡萄入罐,发酵开始。
这次用了全新的工艺:李媛筛选的本土酵母,控温发酵,后期尝试添加少量本地橡木片。
整个发酵过程,研发团队24小时轮班监控。
林醒也常常半夜出现在发酵车间,和张硕、李媛讨论数据。
“温度是不是可以再低一点?保留更多香气?”
“本地橡木片的添加时机,是不是可以推迟?”
“要不要尝试一部分带梗发酵,增加单宁结构?”
像在做一个精密的实验,也像在孕育一个新的生命。
发酵结束,酒液转入小橡木桶陈酿。要等至少一年,才能知道最终的结果。
等待的日子里,其他工作仍在继续。
周敏在欧洲应对新法规的挑战,升级标签,准备材料,与经销商沟通。
孙明在推进酒庄的数字化管理,从生产到销售,全流程在线。
陈卫国在整理出版《林家酒坊史话》,准备作为酒庄文化的一部分。
赵晓峰管理的灌装车间效率提升了20%,他提出的半自动贴标机投入使用了。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成长,发光。
林醒有时会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这一切。
酒庄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又像一个有机的生命体。
它有自己的节奏,自己的呼吸,自己的生长。
而他,既是驾驶者,也是守护者,更是其中的一部分。
一天晚上,他接到周敏的电话。不是工作汇报,是私人聊天。
“林总,我最近在想一件事。”周敏的声音有些疲惫。
“你说。”
“我在欧洲三年了。学到了很多,也做了很多。但有时候……会孤独。”周敏顿了顿,
“不是那种生活的孤独,是……文化的孤独。你再怎么融入,终究是外人。”
林醒理解:“想回来了?”
“还没想好。”周敏说,
“‘醒酒’在欧洲刚站稳,我不想半途而废。
但有时候也想,我在做的这一切,最终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林醒重复着这个问题。
“为了证明中国也能做出好酒?为了事业成功?还是……”周敏停住了。
林醒想了想,说:“周敏,我记得你刚去法国时,给我发过一条信息。
你说,‘让世界尝到中国的滋味’。这句话我一直记得。”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们做的事,不只是商业。”林醒缓缓说,
“是一种文化的表达,一种文明的对话。你在欧洲感受到的‘文化的孤独’,恰恰说明这种对话的必要性。
因为孤独,才需要连接;因为不同,才需要对话。”
“可是……”周敏的声音有些哽咽,
“这条路好长。”
“是很长。”林醒说,
“但你不是一个人。我们都在走。也许我们这一代人走不完,但至少,我们开了个头。”
“嗯。”周敏深吸一口气,
“我明白了。林总,谢谢你。”
“谢什么。累了就回来休息,酒庄永远是你的家。”
挂了电话,林醒走到窗前。
夜空繁星点点。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在破败院子里立下赌约的夜晚。
想起了第一次酿酒时的忐忑,第一次获奖时的激动,第一次走出国门时的豪情。
路确实很长。
但每一步,都算数。
每一个为此努力的人,都是这条路上的光。
而他,会继续走下去。
带着这片土地的馈赠,带着先人的期望,带着同伴的信任。
酿他的酒。
走他的路。
让世界尝到中国的滋味。
也让中国看到世界的样子。
这,就是他要做的事。
夜更深了。
酒窖里,新酿的“山魄”在橡木桶中静静呼吸。
慢慢变化。
慢慢成熟。
等待绽放的那一天。
不急。
他们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