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七岁那年,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那天晚上,旧桶旅店很安静。
白天刚下过雨,到了夜里,雨停了,风却没有停。风从魔兽森林的方向吹来,带着湿泥、树叶和一点说不出的冷味。旅店门口的旧木牌被吹得轻轻晃动,发出很低的吱呀声。
屋子里炉火还亮着。
马库斯在厨房里收拾最后一只锅。那只锅明明已经洗干净了,他还是用布擦了很久,像跟锅有仇。
奥德里奇坐在柜台后面,账本摊开着,羽毛笔搁在一旁。他没有写字,只是低头看着账本,好像上面的数字忽然变得很难懂。
莱恩趴在炉火边的小凳子上,摸着肚子。
他晚上吃了一块甜饼。
那是马库斯做的。
当然,马库斯不承认。
他说那只是“多烤了一点的蜂蜜面团”。
但莱恩知道,那就是甜饼。
因为它是圆的,甜的,边缘有点焦,中间还软软的。
“我还能再吃一块吗?”莱恩问。
马库斯从厨房门口看了他一眼。
“不能。”
“为什么?”
“睡前吃太多会做噩梦。”
莱恩想了想。
“我不怕噩梦。”
“噩梦怕你?”
莱恩被问住了。
奥德里奇在柜台后轻轻笑了一声。
莱恩转头看他。
“爷爷,你笑什么?”
“没什么。”奥德里奇合上账本,“该睡了。”
莱恩有点不舍地看了一眼桌上剩下的甜饼。
马库斯伸手把盘子拿走。
“明天也没有。”
莱恩立刻说:
“我还没问明天。”
“我先回答。”
莱恩觉得马库斯有时候很不讲道理。
但他知道继续说下去也不会有甜饼,只好抱着自己的小木剑上楼。
上楼前,奥德里奇叫住他。
“莱恩。”
莱恩回头。
“嗯?”
“窗户别开太大,夜里冷。”
“知道。”
马库斯又补了一句:
“别把甜饼屑掉床上。”
莱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没有屑。”
马库斯看着他。
莱恩犹豫了一下,伸手拍了拍衣角,果然掉下来一点细碎的饼渣。
他小声说:
“现在没有了。”
马库斯冷哼一声。
莱恩赶紧跑上楼。
他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
房间不大,一张小床,一个旧柜子,一张矮桌,还有一个能看见后院和远处森林的窗户。
床头挂着那颗野猪牙。
桌上放着小陶罐,陶罐里有他的铜币、漂亮石子、橡果送来的橡果,还有几枚他觉得以后一定会有用的旧纽扣。
窗台上放着两颗榛子,是留给橡果的。
莱恩把窗户推开一点点。
夜风立刻从缝里钻了进来,吹得桌上的纸角轻轻动了一下。
远处的魔兽森林黑沉沉的。
白天看过去,森林只是大片大片的树;到了夜里,它就像一堵没有尽头的墙,又像趴在地上的古老巨兽。
莱恩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冷。
他想起奥德里奇的话,把窗户又关小了一些,只留下一条细缝。
然后他钻进被子里。
被窝很暖。
甜饼的味道还留在嘴里。
莱恩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梦来得很轻。
一开始,他听见的是树叶声。
沙沙。
沙沙。
像风吹过许多许多树冠。
莱恩迷迷糊糊地想,窗户明明只开了一条缝,为什么风声这么大?
然后他睁开眼。
他站在森林里。
不是他平时跟奥德里奇去采药的森林外围。
那里有熟悉的小路,有止血草,有醒神花,有橡果偶尔窜过的树枝,也有白蹄曾经站过的灌木。
这里不是。
这里的树太高了。
树干一棵比一棵粗,树皮上有深深的纹路,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也像他看不懂的古文字。枝叶在头顶层层叠叠,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可森林里并不黑。
空气中飘着许多淡金色的光点。
像萤火。
又不像萤火。
那些光点安静地浮在树根、草叶和藤蔓之间,一闪一闪,好像在给某条看不见的路照明。
莱恩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穿着睡衣。
脚上没有鞋。
可泥土不冷,反而软软的,像铺着厚厚的苔藓。
莱恩抬起头,小声喊:
“爷爷?”
没有回答。
他又喊:
“马库斯叔叔?”
还是没有回答。
森林里只有风声。
还有很远处不知道什么动物低低的叫声。
莱恩有些害怕。
他想往后退。
可是身后没有旅店,没有楼梯,没有床,也没有那扇留着缝的窗户。
身后还是树。
很多很多树。
就在这时,有人叫了他一声。
“莱恩。”
莱恩一下子僵住了。
那声音很轻。
很温柔。
像有人隔着很远很远的树影,在怕吓到他一样叫他的名字。
莱恩转过头。
“谁?”
没有人回答。
淡金色的光点在前方慢慢聚拢,像一条细小的路,通向森林更深处。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莱恩。”
这一次,莱恩听得更清楚。
声音来自森林深处。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声音。
它不像奥德里奇,也不像马库斯。
不像任何一个他认识的人。
可它并不陌生。
甚至有一点亲近。
像风知道他的名字。
像树叶知道他的名字。
像这片森林很早很早以前就知道他的名字,只是现在才第一次说出口。
莱恩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的泥土很软。
他忽然想起奥德里奇说过的话。
听见奇怪声音,不要自己去找。
莱恩停住。
“你是谁?”他问。
森林深处没有回答。
那些光点仍旧在前方浮动,像是在等他过去。
声音第三次响起。
“回来。”
莱恩愣住。
“回去哪里?”
风从林间吹来。
树叶沙沙作响。
那个声音仍旧温柔。
“回来。”
莱恩皱起眉。
“可是我就在这里。”
没有回答。
“我的家在旧桶旅店。”莱恩又说。
这句话说出口后,他心里安定了一点。
他看着前方那条由金色光点铺出来的小路,忽然觉得它没有刚才那么温柔了。
或者说,它仍旧温柔。
只是温柔得让人害怕。
因为它好像很确定。
确定莱恩应该往那里走。
确定莱恩属于那里。
莱恩后退了一步。
“不行。”他说,“爷爷说不能去森林深处。”
光点轻轻晃了晃。
远处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像一只眼睛。
金色的。
很大。
莱恩的心猛地一跳。
他转身想跑。
可树影一层层挡住了路。
他不知道来时的方向。
他也不知道旧桶旅店在哪里。
“爷爷!”
他大声喊。
森林忽然安静下来。
下一刻,莱恩醒了。
但他没有醒在自己的床上。
他站在旧桶旅店门口。
门开着。
冷风从外面吹进来,吹得他的睡衣贴在身上。
门外的泥地湿漉漉的。
他的脚踩在泥里,冰冷的泥水没过脚趾。
莱恩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脚上全是泥。
他一下子清醒了。
远处,魔兽森林沉在夜色里。
雨后的雾从树间升起,白茫茫的一层,像梦里那些淡金色光点熄灭之后留下的烟。
莱恩站在门口,不敢动。
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是还在梦里。
直到身后传来奥德里奇的声音。
“莱恩。”
莱恩猛地回头。
奥德里奇站在楼梯旁,披着外衣,手里提着一盏灯。
灯光很暖。
照亮了柜台,也照亮了门口那一小片泥地。
马库斯站在奥德里奇身后。
他没有穿围裙,腰间系着那把黑色短刀。
莱恩忽然有点害怕。
不是怕他们。
是怕自己做错了事。
“爷爷……”
他的声音很小。
奥德里奇走过来。
他的脚步不快,但很稳。
他没有责怪莱恩,也没有立刻问他为什么打开门。
他只是把灯放到柜台上,走到莱恩面前,蹲下身。
“做梦了?”
莱恩点点头。
“嗯。”
“梦见什么?”
莱恩回头看了一眼门外。
森林仍旧静静地立在那里。
那声音已经不见了。
可他总觉得,只要自己再往前走一点,就会再次听见它。
“梦见森林。”莱恩说。
奥德里奇的手轻轻落在他肩上。
“还有呢?”
莱恩低下头。
“有人叫我。”
马库斯的脸色沉了下去。
奥德里奇的手也顿了一下。
但他的声音仍旧平静。
“叫你做什么?”
莱恩小声说:
“叫我回去。”
风从门外吹进来。
灯火晃了一下。
旅店里静得只剩炉火快要熄灭前细小的噼啪声。
奥德里奇看着他。
“你答应了吗?”
莱恩立刻摇头。
“没有。”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
“我说我不去。”
奥德里奇闭了闭眼。
像是很轻很轻地松了一口气。
马库斯走过去,把旅店门关上。
门闩落下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咔。
那声音让莱恩心里踏实了一些。
奥德里奇把自己的外衣披到莱恩身上。
“冷吗?”
莱恩这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他点点头。
“脚冷。”
马库斯冷冷说:
“知道冷,还光脚出门。”
莱恩小声说:
“我睡着了。”
“睡着也不能光脚。”
莱恩觉得这话不太讲道理。
但他不敢反驳。
奥德里奇把他抱起来。
莱恩已经七岁了,不算很小,可奥德里奇抱他的时候仍旧很稳。外衣裹在他身上,带着淡淡的药草味。
莱恩靠在奥德里奇肩上,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爷爷,我是不是梦游了?”
“嗯。”
“我以前也会这样吗?”
奥德里奇抱着他往楼上走。
“很少。”
“那我会走到森林里去吗?”
奥德里奇的脚步停了一瞬。
然后他说:
“不会。”
莱恩抬头看他。
“真的吗?”
“真的。”
“为什么?”
奥德里奇低头看着他。
“因为我在。”
莱恩看着那双苍老而安静的眼睛,心慢慢定了下来。
他点点头。
“那马库斯叔叔也在吗?”
楼下传来马库斯的声音:
“我不在,你刚才已经踩一屋子泥了。”
莱恩缩了缩脖子。
“我明天擦。”
“擦两遍。”
莱恩小声说:
“一遍行吗?”
“睡前吃甜饼的时候怎么不讲价?”
莱恩不说话了。
奥德里奇把他抱回房间,放到床边。
他端来温水,替莱恩把脚上的泥一点点擦干净。
莱恩低头看着奥德里奇给他擦脚,觉得很不好意思。
“爷爷,我可以自己擦。”
“别动。”
莱恩只好乖乖坐着。
他的脚被冻得有些红。
奥德里奇擦完,又拿来干袜子给他穿上。
莱恩看着自己的脚,小声说:
“我不是故意开门的。”
“我知道。”
“我也不是故意不听话。”
“我知道。”
“可是我听见它叫我。”
奥德里奇抬头看他。
莱恩抿了抿嘴。
“它不是很凶。”
“嗯。”
“它很温柔。”
奥德里奇没有说话。
“可我还是有点害怕。”莱恩说,“因为它说让我回去。”
他抬起头,看着奥德里奇。
“爷爷,我要回哪里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夜风轻轻推着窗缝。
桌上的小陶罐静静放着。
床头的野猪牙在昏黄灯光下投出小小的影子。
奥德里奇坐在床边,看着莱恩。
过了很久,他才伸手摸了摸莱恩的头。
“这里就是你的家。”
莱恩眨了眨眼。
“旧桶旅店?”
“嗯。”
“你和马库斯叔叔都在的地方?”
“嗯。”
“橡果有时候也来。”
奥德里奇顿了一下。
“也算。”
莱恩想了想。
“白蹄在森林里。”
“它会来看你。”
莱恩终于放心了一些。
他低头看着被子。
“那我不回去。”
奥德里奇轻声说:
“好。”
“如果它再叫我,我也不去。”
“好。”
“我可以叫你吗?”
“可以。”
“半夜也可以?”
“可以。”
门口传来马库斯的声音:
“小声点叫。”
莱恩转头,看见马库斯靠在门边,手里拿着一小包东西。
“这是什么?”莱恩问。
马库斯走进来,把东西放到枕头旁边。
“安神草。”
莱恩闻了闻。
有一点苦味,也有一点淡淡的清香。
“不好吃。”
“不是给你吃的。”
“那干什么?”
“放枕边。”
莱恩有些不服气。
“我又不是小婴儿。”
马库斯看着他。
“小婴儿不会自己开门往外走。”
莱恩无法反驳。
奥德里奇替他把被子盖好。
“睡吧。”
莱恩躺下去,却没有立刻闭眼。
他看着奥德里奇。
“爷爷,你会走吗?”
奥德里奇说:
“我在这里坐一会儿。”
“马库斯叔叔呢?”
马库斯说:
“我去擦地。”
莱恩立刻心虚。
“我明天擦。”
“明天再罚你擦第二遍。”
莱恩觉得这很不公平。
可是听见马库斯这样说,他反而没有那么害怕了。
因为马库斯还能骂人。
说明事情还没有糟到不能骂人的地步。
奥德里奇把灯放在床头。
昏黄的光照着房间。
莱恩闭上眼睛。
枕边的安神草散出淡淡气味。
他原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也许是刚才太冷,也许是梦里太累,他很快又迷迷糊糊起来。
睡着之前,他在心里轻声说:
我不去。
不知道是说给森林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这一夜后半段,他没有再做梦。
至少醒来后,他不记得。
可是楼下,奥德里奇和马库斯坐到了天快亮。
炉火已经低下去,只剩暗红色的炭。
旅店门闩扣得很紧。
马库斯的短刀放在桌上,刀鞘黑沉沉的。
奥德里奇手里握着那枚早已被藏起来的权杖银币。
银币上的权杖纹路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马库斯低声说:
“它开始叫他了。”
奥德里奇看着快要熄灭的火。
“只是梦。”
“你知道不是。”
奥德里奇没有反驳。
马库斯皱眉。
“他才七岁。”
“我知道。”
“七岁就能听见那边的声音,不是好事。”
奥德里奇握紧银币。
银币边缘硌进掌心。
“还不到时候。”
马库斯看着他。
“你总说还不到时候。”
奥德里奇沉默很久。
窗外,天色还黑着。
魔兽森林静静立在远处,像一头闭着眼睛的古老巨兽。
过了很久,奥德里奇才说:
“那就让它再等。”
马库斯冷声问:
“如果它不等呢?”
奥德里奇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楼上。
楼上很安静。
莱恩睡着了。
那个孩子睡着的时候,眉头已经松开,手还抓着被角,像小时候抓着他的手指一样。
奥德里奇收回目光。
“那就由我们挡着。”
马库斯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短刀,重新别回腰间。
“能挡多久?”
奥德里奇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银币。
火光一点点暗下去。
他说:
“能挡一天,是一天。”
第二天早上,莱恩醒来时,阳光已经照进房间。
窗台上,橡果正蹲在那里。
它没有吃榛子,只是抱着尾巴看他。
莱恩坐起来,先看了看自己的脚。
脚上穿着干袜子。
鞋整整齐齐摆在床边。
门关着。
窗户只开了一条小缝。
他长长松了一口气。
橡果跳到桌上,推了推一颗榛子。
那颗榛子滚到莱恩面前。
莱恩伸手接住。
“早。”
橡果甩了甩尾巴。
莱恩看向窗外。
远处的魔兽森林笼在晨雾里,安静、潮湿,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莱恩知道,那里有声音。
很深的地方。
很远的地方。
也许还会再叫他。
他握着榛子,想起昨晚梦里那句“回来”。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房间。
床头的野猪牙。
桌上的小陶罐。
枕边的安神草。
窗台上的榛子。
楼下隐约传来马库斯切菜的声音。
咚。
咚。
咚。
还有奥德里奇翻动账本的声音。
莱恩忽然觉得心里安定下来。
他小声对窗外说:
“我不去。”
声音很轻。
轻得只有橡果听见。
橡果看着他,黑亮的眼睛眨了一下。
楼下,马库斯喊:
“莱恩,下来吃饭。”
莱恩立刻应声:
“来了!”
他跳下床,穿好鞋。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森林。
晨雾在树间慢慢流动。
像一场还没醒来的梦。
莱恩关上窗户,转身下楼。
旧桶旅店的早饭已经好了。
炉火也亮着。
他想,只要炉火亮着,门关着,爷爷和马库斯都在,他就不会被梦里的声音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