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在森林外围捡到魔化兔牙齿，是一个很普通的上午。
至少一开始很普通。
那天阳光很好，奥德里奇带他去采止血草。
前一晚下过雨，森林外围的泥土很软，树叶上挂着水珠。白蹄没有出现，橡果也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莱恩挎着竹篮，一边走一边留心脚下。
他现在已经懂得，森林里的好东西不一定长在显眼的地方。
有时候，一片落叶底下藏着银叶苔。
有时候，树根旁边会有风雀掉下的羽毛。
有时候，灌木丛里会有不能碰的毒蘑菇。
所以要看仔细。
奥德里奇在前面停下。
“这边。”
莱恩跟过去。
那是一片比较潮湿的空地，周围有低矮灌木。止血草长得不错，一小簇一小簇挨在一起。
莱恩蹲下来采药。
他采得很小心。
外层叶。
不要连根。
边缘发黑的不要。
折断的放另一边。
奥德里奇站在一旁，偶尔纠正他。
“那片太嫩。”
“这个可以。”
“别碰旁边那株。”
莱恩立刻缩手。
“它是什么？”
“刺麻草。”
“碰了会怎样？”
“手肿。”
莱恩把手背到身后，绕开那株草。
采完半篮止血草后，莱恩站起来活动腿。
蹲久了，脚有点麻。
他往旁边走了两步，忽然看见灌木下面有一截灰白色的东西。
像树枝。
又不太像。
他蹲下去，小心地用木棍拨开落叶。
那是一颗牙齿。
很长。
比莱恩的手指还长一些，微微弯曲，尖端有一点磨损。颜色灰白，根部沾着泥土。
莱恩眼睛亮了。
“爷爷，我捡到东西了！”
奥德里奇走过来。
莱恩把牙齿举起来。
“这是什么？”
奥德里奇接过，看了看。
“低阶魔化兔的牙。”
莱恩愣住。
“兔子？”
他看着那颗比自己手指还长的牙。
“兔子有这么大的牙？”
“魔化兔有。”
“它们会咬人吗？”
“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
莱恩松了口气。
奥德里奇又说：
“但你如果把手伸到它嘴边，它也不会客气。”
莱恩立刻把手放到身后。
“那它为什么掉牙？”
“换牙，打架，或者死了。”
莱恩看着那颗牙，忽然有点担心。
“它会疼吗？”
奥德里奇沉默了一下。
“如果只是换牙，不会太疼。”
“如果打架呢？”
“会。”
莱恩低头看着灌木丛。
他想象一只长着大牙的兔子在这里和另一只兔子打架，打着打着牙掉了。
听起来有点可怜。
又有点滑稽。
“这能卖钱吗？”他问。
奥德里奇点头。
“能。”
“比风雀羽毛值钱吗？”
“值钱一些。”
莱恩立刻精神起来。
“多少？”
“看商人出价。”
莱恩握着那颗牙，心跳开始变快。
他的小陶罐最近已经有二十多枚铜币了。
如果这颗牙能卖钱，陶罐会变得更满。
更满就意味着更多甜饼、烤栗子、榛子，甚至可能还有一本属于自己的小书。
回去的路上，莱恩一直在看那颗牙。
他越看越觉得神奇。
这竟然是兔子的牙。
虽然是魔化兔。
他问奥德里奇：
“魔化兔长什么样？”
“比普通兔子大。”
“多大？”
“有时候像小狗。”
莱恩想象了一只像小狗那么大的兔子，嘴里长着长长的牙。
“它们跑得快吗？”
“很快。”
“能骑吗？”
奥德里奇看了他一眼。
“不能。”
莱恩有点遗憾。
回到旅店后，莱恩第一件事就是跑去找马库斯。
“你看！”
马库斯正在洗锅。
他看了一眼。
“魔化兔牙。”
莱恩已经习惯他总能认出来。
“能卖钱。”
“能。”
“能卖多少？”
“十枚铜币以上。”
莱恩倒吸一口气。
十枚以上！
那几乎是风雀羽毛的两倍。
正巧两天后，布兰商人又来了旧桶旅店。
他刚进门，连水都没喝，莱恩就捧着魔化兔牙跑过去。
“布兰先生，你收这个吗？”
布兰低头一看。
“哟，魔化兔牙。”
莱恩很认真地问：
“值多少钱？”
布兰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
“牙根完整，尖端有磨损，但不影响。八枚铜币。”
莱恩立刻看向马库斯。
马库斯从厨房门口说：
“十二。”
布兰叹了口气。
“马库斯，你每次都这样。”
“十二。”
“十枚。”
“十二。”
“十一。”
“十二。”
布兰看向奥德里奇。
奥德里奇坐在柜台后，低头看账本，像是完全没听见。
布兰又看向莱恩。
莱恩抱着小陶罐，眼睛亮亮的。
布兰叹了口气。
“好吧，十二。”
十二枚铜币落进莱恩掌心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快要成为有钱人了。
他一枚一枚放进陶罐。
叮。
叮。
叮。
声音比风雀羽毛那次还要好听。
布兰笑道：
“小莱恩，你这样攒下去，将来可以买下半条街。”
莱恩惊讶：
“真的吗？”
马库斯说：
“假的。”
布兰哈哈大笑。
莱恩有点失望，但很快又高兴起来。
买不下半条街也没关系。
他现在有很多铜币。
晚上，他把陶罐倒出来数。
一枚。
两枚。
三枚。
……
数到三十几的时候，他数乱了。
他重新数。
又数乱了。
最后奥德里奇坐到他旁边，教他十枚一堆。
莱恩学得很认真。
他把铜币分成小堆。
十枚。
十枚。
十枚。
还有几枚零散的。
“原来这样数快很多。”莱恩说。
奥德里奇说：
“所以要学算账。”
莱恩看着铜币，第一次觉得算账也不是完全无聊。
“爷爷，我以后如果开旅店，也要会算账吗？”
“要。”
“还要会采药？”
“会比较好。”
“还要会切菜？”
厨房里马库斯说：
“至少别把手切了。”
莱恩点头。
“还要会赶走醉汉。”
马库斯说：
“这个可以学。”
奥德里奇说：
“最好先学会分辨谁真的没钱，谁只是假装没钱。”
莱恩觉得开旅店忽然变得很难。
但他仍旧想开。
因为旅店有炉火，有热汤，有路过的人，也有故事。
睡觉前，莱恩把十二枚新铜币单独放在陶罐底下。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野猪牙，又想起魔化兔牙。
“兔子的牙比野猪牙还值钱。”他小声说。
窗台上，橡果正在吃榛子。
莱恩看向它。
“你们松鼠的牙值钱吗？”
橡果停住。
它抬头看着莱恩。
莱恩立刻说：
“我不是要你的牙！”
橡果继续看他。
莱恩认真补充：
“真的。”
橡果这才低头继续啃榛子。
莱恩松了口气。
他觉得有些话不能乱说。
尤其是对朋友。
那天晚上，莱恩睡得很香。
梦里，他看见一只像小狗那么大的兔子从灌木丛后跳出来，嘴里长着两颗长牙。
它看了莱恩一眼。
然后忽然用后腿踢起一枚铜币。
铜币滚啊滚，滚进了莱恩的小陶罐。
陶罐哗啦一响。
莱恩在梦里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