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晚出身在一个家教极其严格的家庭。
严格到什么程度呢?她上高中的时候,任何一个男生跟她搭话,她都必须向母亲报备——“今天上体育课的时候,隔壁班的李明借了我一个篮球”“放学的时候,同组的张伟跟我一起走到校门口”“课间的时候,王磊问我借了一支笔”。
每一段对话、每一次接触、每一个男生的名字,都必须一字不落地汇报给母亲。母亲会仔细地询问那个男生的长相、成绩、家庭背景,然后给出一个“可以继续接触”或者“离他远点”的指示。
她从来没有违抗过母亲的指令。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不敢。母亲的爱像一张巨大而密不透风的网,把她罩在里面,网眼很小,小到她连呼吸都觉得不顺畅,但她不能说,因为母亲会说“我这都是为了你好”。她考上大学后,母亲对她的“关心”从“跟踪”升级到了“审查”。
每个对沈清晚有好感的男生,都必须先通过母亲这一关——发照片,母亲看;报身高,母亲记;说家庭背景,母亲评。这个“鼻子不够挺”,那个“个子太矮了”,另一个“家里条件一般”。每一个选项都被母亲用放大镜仔细检视过,然后被一个一个地打上了红色的叉。
“随便你吧,反正我不想谈恋爱了,这下你满意了吧。”沈清晚在大二那年终于爆发了。那一次母亲又在饭桌上否定了她根本没有提过的“恋爱对象”,喋喋不休地数落着“现在的男孩子都不靠谱”“你要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妈妈不会害你的”。沈清晚放下筷子,说完那两句话,起身回了房间,关上了门。
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死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对任何现实中的男生产生过兴趣。她把所有的感情、所有的幻想、所有的期待,都投射到了一个安全的、不会让母亲生气、不会让她受伤的方向——偶像。
偶像不会要求见面,不会要求牵手,不会要求任何现实中的接触。偶像是一张照片、一段视频、一个直播间的ID,可以被随时打开,随时关闭,不需要报备,不需要审查,不会被母亲用“门当户对”的标准来衡量。
去年八月,【璎珞剑】洛华璃出道的时候,沈清晚正在幼儿园的午休时间刷手机。她看到那张官方宣传照的瞬间,手指停在了屏幕上。
水蓝色的长发,银框的眼镜,温柔而疏离的微笑。鎏金大学经济系的高材生——那是她这辈子都不可能考上的学校。学霸,有才华,长相出众,谈吐得体,没有任何负面新闻。这个偶像像是从她的理想清单里走出来的一样,每一条都精准地踩在她的心尖上。她加了粉丝群,每天蹲守直播,在弹幕里刷“老公好帅”“老公我爱你”“老公今天状态好好”,像一个普通的、没心没肺的追星女孩。
群主魏薇安注意到了她。
不是因为她刷的礼物多——她的经济条件一般,刷不起大火箭,偶尔刷几个荧光棒已经是她的极限了。魏薇安注意到她,是因为她在群里说话的方式——认真、诚恳、从不跟人吵架、每一句话都在用心。这种品质在粉丝群里比大火箭还稀缺。
“你有男朋友吗?”魏薇安私下问她。
“没有。”
“谈过恋爱吗?”
“没有。”
“那你想不想……”魏薇安的消息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怎么措辞,“跟真正的偶像,谈一次恋爱?”
沈清晚以为自己看错了。
而现在,她正挽着那个“真正的偶像”的胳膊,走在观海市初春细雨中的江边大道上。她的脸贴着他的肩膀,雨水打湿了她的刘海,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但她一点都不觉得冷。她只觉得热——从心脏开始蔓延的热,经过血管,经过神经,经过每一寸皮肤,让她的整个人像一块被扔进了微波炉的黄油,从内到外地融化。
“老……老公。”她试着叫了一声。声音很小,小到被细雨和风声一吹就散了,但她确信洛华璃听到了,因为他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把她的小手握得更牢了一些。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沈清晚的眼眶突然就红了。她没有哭,但那种“老公”这个词从他那里得到了回应的事实,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她心里最深处的某个地方。她叫过无数次“老公”——在弹幕里,在粉丝群里,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对着手机屏幕。但那些“老公”都是对着空气叫的,是没有回应的,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而现在,她叫了一声“老公”,他应了一声“嗯”。一来一回,一唱一和,像两个真正在一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