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庭苑的事收尾之后,日子又恢复了正常。
每天上课、吃饭、帮老三打理网店、偶尔被导员堵在楼梯口问你上周怎么又旷了两节混凝土结构。
我说导员我那两节是去帮一个老太太修配电箱了,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大概想说“你一个土木工程的学生整天修配电箱跟专业有什么关系”,但最终没说出口。他大概已经放弃了跟我讲道理,就像我早就放弃了跟他解释什么叫地气。
网店的生意倒是一天比一天好。老三把许家声那四单的截图往贴吧里一发,当天的访问量直接翻了倍。
“九代卦师实地勘查凶宅”这个标题虽然被我骂了,但效果确实炸。新订单排到了下下周,老三每天回客服消息回到凌晨两点,机械键盘噼里啪啦响得隔壁宿舍来敲了三次门。
第三次敲门的是个戴眼镜的哥们,手里拿着结构力学教材,说你们再敲我就跟导员举报你们在宿舍开网吧。
老三头也不抬地说了句“我们是正规网店,有营业执照的”,那哥们愣了一下,大概在思考宿舍里能不能注册公司,然后走了。
周末,我妈打电话来,说老宅的阁楼漏水,让我回去看看。我说偏房的瓦不是暑假刚换的吗,她说不是偏房,是阁楼。北边那个小阁楼,你爷爷以前放旧书的那个,今年春天雨多,瓦缝里渗了水,墙角湿了一片。
我说行,周六回去。挂了电话我忽然觉得不对。阁楼的瓦是爷爷生前最后一批亲手铺的,铺完之后他说过一句话,大意是“这屋顶比我命长”。这才多少年,就漏水了?
周六一早,我倒了三趟公交回老宅。我妈在院门口等我,拿着手电筒。她说阁楼里灯泡坏了,还没来得及换。
我说阁楼里全是爷爷的旧书旧纸,灯泡坏了最好,万一短路点着了,陈家几代人的笔记全得变灰烬。
我妈说呸呸呸,别说不吉利的。
阁楼在正房北边,是个斜顶的小房间,早年是放粮食和杂物的,后来爷爷退休之后把它改成了书房。
说是书房,其实就是个堆旧书的地方。他那些老黄历、手抄本、线装书、民国旧报纸,全塞在阁楼的木头架子上,谁也不让动。
我爸有一次想帮他整理,被他拿拐杖敲了手背,说“你一个颠勺的别碰这些,碰乱了阴阳”。
我爸当时跟我说,你爷爷这辈子就这点东西当宝贝,你以后要是敢动,他棺材板都压不住。
我说爸你放心,我不动,我等他托梦告诉我哪本重要。
阁楼的木梯很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每踩一级都发出一声抗议。
推开阁楼的门,一股旧书旧纸的霉味混着潮湿的灰尘气扑面而来。手电筒的光扫过去,木头架子还在,但东边墙角确实湿了一大片,墙皮起了泡,有几块已经掉在地上碎成了灰渣。
漏水的地方正好在木头架子正上方。瓦缝里渗下来的雨水沿着檩条流到墙角,把墙皮泡烂了,但万幸没滴在架子上。爷爷那些旧书旧纸除了受点潮气,基本完好。
我搬了梯子爬到屋顶上检查漏水点。
瓦片本身没破,但两片瓦之间的搭扣松了,留了一道小指宽的缝。雨水就是顺着这道缝灌进去的。
爷爷当年铺这片瓦的时候大概已经七十多了,手劲不如年轻时候,搭扣没压紧。他说“这屋顶比我命长”,结果命长是命长,瓦先松了。
我从杂物间里找了一片备用青瓦。还是暑假修偏房时剩的那批,爷爷存了几十年的老瓦。把松了的那片换下来,重新压紧搭扣。
铺完之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着瓦缝说了句:“爷爷,你这手艺退步了啊。七十岁以后铺的瓦明显不如年轻时候利索。”
从阁楼下来,我妈已经把午饭做好了。还是饺子。猪肉白菜馅,白菜是院子里自己种的,皮薄得透光。
我吃了两碗,吃到第三碗的时候我妈忽然说了一句:“你爷爷阁楼里有个木箱子,压在架子最底下。他说过那个箱子等你开窍之后才能动。你上次回来修偏房的时候已经开窍了,但我忘了这茬儿。今天正好,你自己去搬出来。”
我又爬回阁楼,手电筒叼在嘴里,把木头架子最底下的杂物一摞一摞搬开。
最底下果然压着一个木箱子,松木的,木料很普通,边角包着铁皮,铁皮上生了锈,但整体还结实。箱子没锁,只扣了个铜搭扣。我打开搭扣,掀开盖子。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摞旧笔记本,封皮是牛皮纸的,上面用毛笔写着年份:一九七九、一九八三、一九八八、一九九二。
中间夹着一个红布包,红布已经褪成了灰粉色。
我打开红布,里面是一枚乾隆通宝,品相中等,钱面被磨得发亮,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纹。跟我爷爷留给我的祖传那三枚里有一枚几乎一模一样。另外还有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一页纸。
我用手电筒照着,一个字一个字读完:“九斤:这枚铜钱是你太爷爷留给我的。我留给你。箱子里是我的笔记,从一九七九年到一九九三年,记了十五年的卦案。有些案子结了,有些没结。没结的那些,我老了一身病跑不动了,你替我去看看。别慌,不是什么妖魔鬼怪,都是些陈年旧事。别人欠陈家的,陈家欠别人的,时间长了都忘得差不多了。但卦师不能忘。你爷爷陈怀远,一九九八年冬至。”
一九九八年。那一年我四岁。爷爷写了这封信,把铜钱用红布包好,和十五年来的卦案笔记一起压在阁楼的箱子底下,存了十六年。他知道我开窍晚,也知道总有一天会轮到我,所以提前把东西都放好了。
我把铜钱串回红绳上,和祖传那枚并列挂在一起。
然后抱着木箱子下了楼,放在院子的桌上,开始一页一页翻爷爷的笔记。一九七九到一九九三年,十五年的卦案记录,蝇头小楷,密密麻麻,但每个案子都写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人物生辰、卦象、解法、结果。有些案子写了个“了”字,旁边画个圈,表示结了。有些案子写了个“待”字,旁边没画圈。
我一页一页翻。翻到一九八五年秋天的一页时,手指停住了。那一页的记录很短:“刘家铜铺,三代祖传手艺,擅养铜钱、开光、配卦具。陈刘两家世交,始于太爷爷辈。刘家铺子在城西古玩市场,‘泉’字招牌。刘家后人若遇难处,陈家后人当尽力相助。此约代代相传,不可废。”
刘家。刘师傅。城西古玩市场,“泉”字招牌,那就是刘师傅铺子门楣上那块发黑的铜牌。一切都不是碰巧,是爷爷跟刘家早就有约。
我盯着那页纸看了好几秒,忽然想起刘师傅在铺子里跟我说过的话,“你太爷爷那三枚同串,是我爷爷替他配的。”
他当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早就该被知道的事。他大概以为我已经从爷爷那里听说了,但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爷爷什么都没告诉我。他只是在笔记里写了这一页,压在阁楼的箱子底下,等我十六年后自己去翻。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一九八五年那页笔记,发给刘师傅。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回了条消息:“你爷爷当年在我铺子里写的这页。写完之后他说,等九斤自己找到再说。现在你找到了,就好生收着。”
我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一个字:“行。”刘师傅没再回。我猜他又在擦铜钱,绒布翻个面,继续擦。
傍晚,周朵朵发来微信,问我在干嘛。我说在老宅修阁楼,顺便翻爷爷的笔记,翻出来一箱旧案子。
她问什么案子。我拍了张一九八五年刘家铜铺那页发过去。她看了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条语音:“所以你爷爷算好了你会去古玩市场?”
“对。笔记里说陈刘两家世交,始于太爷爷辈。刘家铺子三代祖传,擅养铜钱、开光、配卦具。刘家后人若遇难处,陈家后人当尽力相助。此约代代相传,不可废。”
“那刘师傅遇到什么难处了?”
“不知道。他还没说。但他上次在铺子里跟我说过一句话:‘下次来,把裂纹那枚带上,我教你怎么用。’后来他又说不用教了,裂纹铜钱在合葬碑上已经用了。但他当时说那句话的表情,我总觉得有事。”
“那你什么时候去找他?”
“下周。先把阁楼剩下的旧书整理完。我妈说我要是再敢把书堆在院子里,她就把我的铜钱拿去腌咸菜。”
周朵朵笑了一声,挂了电话。
我坐在老宅的院子里,把木箱子里的笔记一本一本拿出来,按年份排好。十五年的卦案记录,结了的有几十个,没结的有七八个,其中两个在上面盖了朱砂印,标注了“急”。都跟陈静山老祖当年埋在城里的石板有关。导气符和镇水碑只是头两块,剩下的可能还有几块,散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有些被压在小区地基下,有些被砌进了桥墩,有些可能早就碎了。我把那两页折了个角,合上笔记。
天快黑了。枣树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院墙上像一排篱笆。我妈在厨房里喊吃饭,声音穿过院子,惊起了枣树上的几只麻雀。
我把木箱子搬回屋里,放在书桌旁边。爷爷的笔记,刘家的约定,陈静山老祖的石板…。这些事串在一起,像一根被埋了几十年的线头忽然从土里冒出来,等着人去拽。
不过那是下周的事了。今晚先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