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之后,吉多短暂地觉得人生变好了。
食堂长厅里供应了热豆汤、黑麦面包和一小块煮得软烂的胡萝卜。热汤不算浓,面包也有点硬,可对刚在草场上喊到嗓子冒烟的幼训部孩子们来说,这顿饭简直像王宫宴会。
吉多双手捧着木碗,小口小口喝汤。
不是因为他不饿。
而是因为汤太烫,他又舍不得吹凉太久。
巴德坐在他旁边,声音还哑着,却依然坚持发表感想:“第一堂纪律课很成功。我们学会了站姿、口号,以及格林导师的脸可以一直那么凶。”
吉多咽下一口汤,嗓子疼得皱了皱鼻子。
“我学会了喊太久会影响吃饭。”
“这是重要经验。”巴德严肃点头,“任何伟大的守护者,都必须合理保存嗓子。”
坐在对面的艾拉正在吃面包。
她吃得很快,但不狼狈。她把面包撕成小块,沾一点汤,再送进嘴里,动作干脆得像在完成某种训练。
她听见巴德的话,抬眼看了他一下。
“你刚才口号喊劈了。”
巴德立刻挺胸:“那是我的声音正在变得有威严。”
艾拉面无表情:“像鹅。”
吉多差点把汤呛出来。
巴德沉默了两秒,假装没听见,低头继续喝汤。
长厅里闹哄哄的。
幼训部孩子们大多还沉浸在第一堂课后的疲惫和兴奋里。有人互相比较谁喊得更响,有人模仿格林导师板着脸说“站好”,还有人揉着腿抱怨上午站太久。
吉多吃完自己的面包,认真看了一眼盘子。
空了。
他又认真看了一眼巴德的盘子。
巴德立刻用手护住剩下的小半块面包:“这是我家族荣耀的一部分。”
吉多收回目光。
他不是想抢。
他只是尊重面包。
艾拉看见他那副眼巴巴又努力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皱了皱眉,把自己盘子里一小块面包推过去。
“别这么看,影响我吃饭。”
吉多眼睛一亮:“谢谢。”
巴德看了看艾拉,又看了看吉多,再次尝试用一种很自然的表情看向艾拉的盘子。
艾拉冷冷道:“你再看,我把你的碗捏扁。”
巴德立刻望向天花板:“今天的木梁真漂亮。”
吉多咬着那块额外得到的面包,心里觉得艾拉虽然说话吓人,但其实是好人。
特别是当她把面包分给他的时候。
她简直像会走路的面包守护骑士。
午餐钟后的休息并不长。
孩子们刚吃完没多久,一名助教就在长厅门口敲响了手铃。
“幼训部新生,下午武技基础课。全体到西侧训练棚集合。”
长厅里顿时响起一片哀叹。
吉多也愣住了。
“下午还有课?”
巴德神情沉重:“学院不会因为我们喊哑了,就放弃继续磨炼我们。”
艾拉已经站起身:“走。”
吉多赶紧把最后一点面包塞进嘴里,抱起自己的小木牌跟上。
他还没完全理解“武技基础课”是什么意思。
但他已经本能觉得,不会太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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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侧训练棚是一座半开放的长屋。
屋顶由粗木梁支撑,四周没有完整墙壁,只在迎风面挂了厚帆布。棚子里铺着压实的黄土,墙边整齐摆着木剑、短棍、小圆盾和练习用的软甲。更远处,还有几具稻草人,头上戴着破旧头盔,胸口画着红色圆靶。
吉多一进门,就被那些武器吸引住了。
当然,不是因为热血沸腾。
而是因为他觉得每一根木棍都比自己想象中重。
有些预备部学生正在隔壁场地训练。他们年纪大得多,挥舞木剑时带起呼呼风声,脚步踩在地上,发出整齐而有力的闷响。教官一声令下,他们同时格挡、转身、前刺,看起来像故事里真正的骑士学徒。
幼训部孩子们看得眼睛发亮。
巴德更是挺直了背,低声道:“看见了吗?这就是未来的我们。”
吉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
细细的。
袖子还卷了两圈。
他觉得未来可能还很远。
负责武技基础课的教官很快出现了。
那是一位红胡子男人,身材比格林导师矮一些,却更宽,像一只穿着皮甲的木桶。他头上戴着一顶软皮帽,帽子边缘插着一根已经有点秃的灰羽毛。腰间挂着木哨和一把训练短剑,嗓门大得刚进训练棚就把几个说话的孩子震安静了。
“幼训部新生!”
所有孩子立刻站直。
红胡子教官满意地扫视一圈。
“我是武技基础课导师,霍克。你们可以叫我霍克教官。今天不教你们打人,也不教你们当英雄。”
不少孩子脸上露出失望。
霍克教官冷笑一声:“因为你们现在打不过一只生气的火鸡。”
几个孩子不服气地挺胸。
吉多想了想火鸡的样子,觉得教官可能说得对。
灰泥村里有一只脾气很坏的公火鸡,曾经追着他跑了半个院子。他那时六岁,现在七岁,虽然长了一岁,但如果再遇到那只火鸡,他还是没有必胜把握。
霍克教官走到武器架旁,拿起一根短木棍。
“武技基础第一课,不是砍,不是刺,也不是摆出好看的姿势。是握稳。”
他说着,把木棍横在掌心。
“任何武器,先拿得住,才谈得上使用。拿不住的剑,只会飞出去砸中自己人。”
吉多听到这里,莫名有点不安。
霍克教官继续道:“幼训部用短棍练习。每人一根,按身高和力量选择。别逞强,谁拿太重,谁自己摔。”
孩子们排队去拿短棍。
艾拉走在女舍队伍前方,随手拿起一根中号木棍,掂了掂,表情很平静。
旁边一个女孩看得眼睛都圆了:“你拿得动?”
艾拉说:“还行。”
她说“还行”的语气,就像在说这根木棍和一根面包差不多重。
巴德则在武器架前挑了半天。
他一会儿拿起长一点的,一会儿又换成刻痕更漂亮的,最后选择了一根看起来最适合摆姿势的木棍。
吉多排到最后。
霍克教官低头看着他,又看了看武器架,沉默片刻,从最下面挑出一根最短最细的训练棍。
“你用这个。”
吉多伸手接过。
下一秒,他的手往下一沉。
这木棍比他想的重。
不是重到完全拿不动,但对他来说绝不轻松。吉多双手抱住棍子,努力让它不要砸到脚。
霍克教官挑眉:“太重?”
吉多立刻摇头。
他不想被换成更小的。
虽然他不知道有没有更小的。
巴德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要把它当成家族荣誉来握。”
吉多小声说:“你家族荣誉这么重吗?”
巴德认真道:“有时候很重。”
艾拉经过他们身边,看了一眼吉多手里的短棍。
“别砸到自己。”
吉多立刻抱紧:“我会小心。”
霍克教官吹响木哨。
“所有人,站成三排!”
孩子们乱糟糟地排好队。
霍克先教握法。
“右手在后,左手在前。双手不要挤在一起,留出距离。棍头对准前方,不要指同伴的脸。”
他一边讲,一边示范。
木棍在他手里轻得像一根羽毛,只轻轻一转,就稳稳停在身前。
孩子们纷纷模仿。
结果场面立刻变得危险起来。
有人把木棍举得太高,差点敲到后面同伴的头。
有人左右手分不清,棍子横过来,像在扛木柴。
还有一个男孩用力过猛,棍子从手里滑出去,啪地砸在自己脚边,吓得他跳起来。
霍克教官的胡子都快气翘了。
“停!都停!我说过什么?先握稳!”
吉多努力按照教官的动作调整。
右手在后。
左手在前。
双手分开。
棍头向前。
他做得很认真。
但木棍总是往下坠。他用力抬起来,胳膊就开始发酸。刚坚持一会儿,棍头又慢慢低下去,像一只不愿意抬头的小狗。
霍克教官走到他面前,皱眉。
“吉多。”
吉多立刻站直:“在。”
“胳膊抬高。”
吉多抬高。
棍头抖了抖。
霍克看着那根明显在发颤的木棍,又看了看吉多瘦巴巴的小胳膊,语气稍微放缓一点。
“别靠蛮力。手腕放松,肩膀别缩。你越怕它掉,它越会掉。”
吉多听得很认真,但不太明白。
他现在不是怕它掉。
他是怕它把自己带下去。
霍克教官后退一步:“保持。”
吉多咬牙保持。
一秒。
两秒。
三秒。
棍头开始下沉。
他赶紧往上一抬。
棍尾却因为用力太急,往旁边一歪,差点碰到巴德。
巴德立刻侧身躲开,压低声音:“勇士,你的武器有自己的想法。”
吉多小声说:“它不太听我的。”
“你的肚子也不太听你的。”
吉多觉得巴德说得很有道理,但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霍克教官又吹响木哨。
“基础动作!一,举棍;二,前指;三,收回。跟着我的节奏,不许乱挥!”
他开始示范。
“一!”
所有孩子举棍。
“二!”
棍头向前。
“三!”
收回。
一开始还算顺利。
做了几遍后,孩子们渐渐找到一点感觉,训练棚里响起木棍划过空气的轻微声响。
巴德动作夸张,每次前指都像在宣布向巨兽发起挑战。
艾拉动作稳得吓人。她每一下都干净利落,木棍停住时几乎不晃,连霍克教官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吉多则处在另一种境界。
他每一下都很努力。
但努力不等于好看。
举棍时,他像在举一根湿木柴。
前指时,棍头会往下沉。
收回时,他又怕打到自己下巴,只能把脖子往后缩。
几次下来,他额头已经冒汗。
霍克教官看得直皱眉,却没有立刻训他。幼训部里总会有几个身体弱的孩子,重点是让他们学会安全动作,不是第一天就像骑士学徒一样漂亮。
问题是,吉多越紧张,越容易出事。
“下一组,单人示范。”霍克教官喊道,“每排第一个。”
孩子们顿时紧张起来。
第一排第一个是艾拉。
她走到前面,按照口令完成举棍、前指、收回。动作不花哨,却稳得像训练过很久。
霍克点头:“不错。力量够,控制再细一点。”
艾拉退回队伍。
巴德小声对吉多说:“她如果当护卫,能保护一整张饭桌。”
吉多觉得这评价很高。
第二排第一个是巴德。
他走上前,先摆了一个非常自信的姿势,斗篷还特意往后一甩。
霍克教官面无表情:“我没让你参加宫廷戏剧。”
训练棚里有人笑。
巴德脸一红,赶紧按口令完成动作。虽然姿势有点花,但没有出错。
“能用。”霍克评价,“少晃脑袋。”
巴德退回来时,低声对吉多说:“他说能用,意思就是很有潜力。”
吉多点头:“你少晃脑袋会更有潜力。”
巴德:“……”
很快轮到第三排第一个。
不巧,正是吉多。
霍克教官看了一眼名单,又看向他。
“吉多,出来。”
吉多抱着木棍,心里一紧。
所有孩子都看向他。
其中不少人还记得他上午在口号课上肚子叫,也记得他昨天水晶测试时那个奇怪的传闻。现在大家都很好奇,这个“稀有幼崽天才”在武技课上会怎么样。
吉多一点也不想被好奇。
他只想回到队伍里,最好藏在巴德后面。
可霍克教官已经在等。
吉多只好迈着小步走到前面。
木棍在他手里显得格外长。
霍克看着他:“准备。”
吉多深吸一口气。
举棍。
他努力把木棍举起来。
还行。
虽然有点抖,但举起来了。
霍克喊:“前指!”
吉多把棍头往前送。
就在这一瞬间,问题出现了。
他的手心因为紧张出了汗,木棍又被他握得太死。往前送时,棍尾卡到了自己过长的袖口。他本能地想把袖子甩开,结果手腕一滑。
木棍不听话了。
它先是往下一沉,吉多赶紧往上一抬。
这一抬太猛,棍头猛地翘起。
霍克教官正站在他前方半步的位置,低头准备纠正他的姿势。
于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根最短最细的幼训木棍,以一种谁也没想到的角度向上一挑。
啪!
正中霍克教官的软皮帽边缘。
那顶插着秃羽毛的帽子飞了起来。
它在空中转了一圈。
又转了一圈。
最后落进旁边装软木球的桶里。
训练棚死一般安静。
吉多还保持着前指的姿势,脸色一点点变白。
巴德张大嘴。
艾拉挑起眉。
几个孩子拼命捂住嘴,肩膀抖得像被冷风吹。
霍克教官缓缓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头顶。
然后他看向吉多。
吉多的眼睛已经开始发红。
他小声说:“对不起。”
霍克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红胡子动了动。
所有孩子都以为他要发火。
就连吉多也这么以为。他已经开始想,如果被赶出武技课,会不会影响晚饭。
可霍克教官只是慢慢走到木桶边,从软木球堆里拿出自己的帽子,拍了拍上面的灰。
他重新戴好帽子,盯着吉多看了很久。
然后说:“再来一次。”
吉多愣住:“啊?”
霍克教官眯起眼:“刚才那一下,你怎么做到的?”
吉多茫然得快哭了。
“我……我没拿稳。”
“没拿稳能从下往上挑中帽檐,还避开我的脸?”霍克教官皱眉,“你确定不是故意的?”
吉多连忙摇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巴德在后面小声吸气:“这就是天赋。”
吉多很想回头让他闭嘴。
霍克教官却像是听见了,目光微微一动。
他走到吉多身侧,拿起他的手腕看了看,又让他重复刚才的动作。
吉多战战兢兢照做。
这一次,木棍没飞帽子,只是歪歪扭扭地前指了一下。
霍克教官摸着胡子,若有所思。
“力量弱,控制差,但反应里有一点卸力上挑的本能。”
他说得很小声,像是在判断什么。
旁边助教也凑了过来。
“就是莱娜导师说的那个孩子?”
霍克点头:“地下火源血脉那个。”
助教看向吉多的眼神立刻不一样了。
吉多抱着木棍,只觉得事情越来越不对。
他明明只是差点闯祸。
为什么大家又开始用那种“这孩子不简单”的眼神看他?
霍克教官清了清嗓子,对全体孩子说道:“刚才虽然是意外,但你们要记住一点。武器脱手或偏移是危险的,但如果能在最后一瞬改变方向,避开要害,也说明持棍者有一定本能反应。”
孩子们纷纷点头。
吉多呆住。
他什么时候避开要害了?
他只是没够到教官的脸。
因为他矮。
霍克看向他:“吉多,归队。以后袖口卷好,手别握太死。”
吉多如获大赦,抱着木棍跑回队伍。
巴德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把霍克教官的帽子挑飞了。”
吉多小声说:“我知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要被讨厌了?”
“不。”巴德神情庄重,“意味着你的传说又多了一页。”
吉多一点也不想要这种传说。
艾拉站在不远处,听见他们的话,淡淡说:“也可能只是他太矮,刚好挑到帽子。”
吉多感激地看向她。
终于有人说实话了。
巴德却摇头:“真正的传奇,往往诞生于别人以为的刚好。”
艾拉看他一眼:“你再说,我把你的帽子也挑飞。”
巴德立刻闭嘴。
接下来的武技课,吉多变得格外小心。
他把袖口卷得死紧,双手握棍时不敢太用力,也不敢太放松。每次霍克教官靠近,他都会下意识把棍头压低,生怕再碰到那顶可怜的帽子。
但事情已经传开了。
幼训部孩子们休息时,偷偷讨论:
“他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肯定是。霍克教官都说了,是卸力上挑。”
“他看起来好害怕。”
“天才都这样,低调。”
“喷火蚯蚓血统会不会特别擅长从地下往上挑?”
吉多听得心力交瘁。
他觉得“喷火蚯蚓”这件事可能要跟着他一辈子了。
下课前,霍克教官再次吹响木哨。
“今天到此为止。回去之后,记住三件事:武器不指同伴,脚下站稳,袖口扎好。”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看了吉多一眼。
吉多立刻把手背到身后,假装自己没有袖子。
孩子们排队放回训练棍。
吉多把自己的小短棍放回架子时,松了一大口气。
他发誓,明天一定把袖子卷得像绳子一样紧。
巴德走在他旁边,仍旧兴致勃勃。
“我已经想好标题了。”
吉多警觉:“什么标题?”
巴德压低声音,像吟游诗人开场那样说:“七岁神童初上武技课,一棍挑落红胡教官羽帽。”
吉多绝望地看着他:“能不能不要说出去?”
巴德拍了拍他的肩:“放心,我会艺术加工。”
“我不是这个意思。”
艾拉从两人身边经过,冷不丁补了一句:“你越让他别说,他越会说。”
吉多看向巴德。
巴德郑重道:“我会谨慎传播。”
吉多觉得这四个字比“立刻传播”还可怕。
训练棚外,下午的阳光斜斜落在石墙上,蓝银旗在远处飘动。吉多抱着自己的小破包,跟着队伍往宿舍方向走。
他的胳膊又酸又软,手心还有木棍磨出来的红痕。
可他没有被罚。
也没有被赶出课堂。
更重要的是,晚饭应该不会被取消。
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
只是他还不知道,等到晚餐前,关于他的最新传闻已经从训练棚传到了食堂。
版本也变成了:
“那个七岁的稀有血脉新生,在武技课上用一根幼训短棍,精准挑飞了霍克教官的帽子。”
到了巴德嘴里,则更简洁有力:
“他一出手,教官头顶就空了。”
吉多听见这句话时,差点把自己的汤勺掉进碗里。
他觉得,比拿稳木棍更难的事情出现了。
那就是堵住巴德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