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典礼结束后,吉多原本以为可以去吃午餐。
事实证明,他太天真了。
幼训部的孩子们刚从小礼堂出来,就被助教带着穿过长长的石廊,绕过喷泉广场,来到学院东侧的一片训练草场。
这片草场比礼堂还大,四周用矮石墙围着,墙外能看见起伏的树林和远处灰蓝色的山脉。草场边立着几根高高的木杆,杆顶挂着蓝银色学院旗。旗帜在冷风里猎猎作响,看起来非常威风。
如果不用站在风里挨冻,就更威风了。
吉多站在幼训部男孩队伍里,缩了缩脖子。
他身上的小斗篷是学院发的,颜色很好看,灰蓝色,还缝着银线边。可它不够厚,挡不住草场上的风。
风从石墙上方刮过来,吹得他耳朵发凉,也吹得他的肚子轻轻叫了一声。
吉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早饭已经过去很久了。
虽然小礼堂里有茶点,但莱娜导师明确说过,那不是给学生的。吉多很努力地遵守了规矩,一块都没碰。
可是遵守规矩并不能填饱肚子。
他抬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
太阳挂在灰白云层后面,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吉多也没什么精神。
“我们不是要去参观教室吗?”他小声问。
巴德站在他旁边,努力把斗篷披得像骑士披风,低声回答:“这就是教室。”
吉多看着眼前空荡荡的草地:“教室没有屋顶吗?”
巴德神情严肃:“真正的学院不需要屋顶。风霜会锻造我们的意志。”
吉多揉了揉被冻红的鼻尖:“我觉得它主要锻造鼻涕。”
巴德沉默了一下,决定暂时不反驳。
女舍那边的队伍也被带到了草场另一侧。艾拉站在最前面,双手背在身后,短短的栗色头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冷,甚至还有点不耐烦,仿佛只要老师允许,她可以立刻去绕草场跑十圈。
吉多很佩服她。
他觉得艾拉可能不是普通人。
普通人早上不会一拳把铁皮洗脸盆砸成旧头盔,也不会在冷风里站得像一根铁钉。
草场中央站着一位陌生教师。
那是一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训练长衣,外面套着硬皮护胸,腰间挂着一只铜哨。他的头发剃得很短,下巴上有一道旧疤,说话前先用目光把所有孩子扫了一遍。
被他看过的孩子都下意识站直。
吉多也站直了。
虽然他站直以后,还是只比前面那个胖男孩高一点点头发。
“幼训部新生。”男人开口,声音像训练场边的老钟,“我是你们的基础纪律与野外警戒课导师,格林。”
一听“野外警戒”,不少孩子的眼睛亮了。
这听起来很像会教他们如何发现巨兽、如何在森林里举起信号旗、如何像故事里的小英雄那样保护村庄。
吉多也精神了一点。
如果学会野外警戒,是不是以后能提前发现哪里有厨房?
格林导师继续说道:“今天是你们的第一堂课。”
孩子们屏住呼吸。
“第一堂课,不教剑,不教弓,不教法术,不教巨兽弱点。”
孩子们的眼睛又黯淡了一点。
有人小声嘀咕:“那教什么?”
格林导师冷冷看过去。
那个孩子立刻闭嘴。
格林背着手,在队伍前慢慢踱步。
“在你们学会任何本事之前,先要学会一件事。”
他停下脚步。
“站好。”
草场上一片安静。
几个孩子脸上露出失望。
吉多也有点失望。
站好这件事,他会。
虽然站久了容易饿。
格林导师似乎看出了他们在想什么,冷笑一声:“你们以为站好很简单?”
没人敢回答。
格林抬手指向远处森林。
“当你们将来跟随老师外出观察,站在林边,听见树后传来巨兽的呼吸声时,如果你的腿乱抖,队伍就会乱。如果队伍乱,信号就会乱。如果信号乱,后方村镇可能就没有时间撤离。”
他说得很严肃。
刚才还觉得无聊的孩子们渐渐安静下来。
吉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远处森林在风里轻轻摇晃,树枝像许多细长的手。光是这样看,已经有点吓人。如果树后真的有巨兽呼吸,那他大概不止腿乱抖,连牙齿都会一起响。
格林导师继续说:“所以,第一件事,站稳。”
他吹了一声铜哨。
“脚跟并拢,脚尖分开。背挺直。眼睛看前方。手放在身体两侧。谁动,谁加练。”
孩子们立刻手忙脚乱地调整姿势。
幼训部毕竟是一群七到十岁的孩子,站队这种事对他们来说已经很有难度。有人左右脚分不清,有人一紧张把手举了起来,还有个男孩站得太直,差点往后倒。
吉多努力照做。
脚跟并拢。
脚尖分开。
背挺直。
眼睛看前方。
手放两边。
他站得很认真。
认真到巴德忍不住小声说:“你看起来像一根饿瘦的蜡烛。”
吉多不服气地小声回:“你像一根扣子歪掉的蜡烛。”
巴德立刻低头检查自己的扣子。
格林导师的目光瞬间扫过来。
“你们两个。”
吉多和巴德同时僵住。
“说话很有力气?”
巴德张了张嘴,似乎想用家族荣耀解释一下。
吉多已经抢先摇头:“没有。”
“没有还说?”格林冷冷道,“出列。”
吉多心里咯噔一下。
出列这个词听起来就不像好事。
巴德脸色也变了,但还是努力保持体面,迈出一步。吉多跟着他走到队伍前。
草场上一群孩子都看着他们。
艾拉也看着。
她的表情像是在说:第一堂课就出事,真有你们的。
格林导师指向队伍旁边的空地。
“站那里。示范什么叫不该说话。”
吉多和巴德只好站到旁边。
格林没有再理他们,继续训练全体站姿。
一开始,吉多觉得只是站着,应该不难。
过了没多久,他就发现自己错了。
站着确实不难。
难的是一直站着。
风不停吹,草场很冷,脚底却开始发酸。背挺直以后,肩膀也酸。手放在身体两侧不能乱动,鼻子痒了不能挠,斗篷领口被风吹得擦脖子,也不能拽。
最可怕的是,肚子开始叫。
第一次叫得很轻,只有吉多自己听见。
第二次稍微响了一点,巴德听见了。
巴德目不斜视,小声说:“勇士,你的战鼓响了。”
吉多咬牙:“别说话,会加练。”
巴德立刻闭嘴。
可是肚子不听话。
又过了一会儿,它第三次响了。
咕——
这一次,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够前排几个孩子听见。
有人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格林导师慢慢转过头。
吉多小脸涨红,立刻低头看自己的肚子,像是很想让它道歉。
格林导师盯着他:“你有问题?”
吉多诚实得可怕:“我饿。”
草场上响起几声压低的笑。
格林导师面无表情:“早餐吃过了吗?”
“吃过。”
“那就忍着。”
吉多小声说:“它不太听我的。”
这回笑声更明显了。
格林导师的眉毛跳了一下。
莱娜导师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草场边,她似乎是来旁听幼训部第一课的。听见这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记录板,嘴角很轻地动了动。
格林显然不是容易被逗笑的人。
他吹了一声哨。
“全体安静。下一项,校训口号。”
孩子们立刻站得更直。
吉多也忘了肚子的事,茫然抬头。
口号?
格林导师走到队伍前方,声音洪亮地说道:“王立巨兽学院的学生,不管年龄大小,都必须熟记学院口号。它不是用来喊给老师听的,是用来在危险来临时提醒自己,不要乱,不要散,不要丢下同伴。”
他转身看向旗杆上飘扬的蓝银旗。
“第一句:眼观林影!”
孩子们稀稀拉拉跟着喊:“眼观林影!”
“耳听风声!”
“耳听风声!”
“号角传讯!”
“号角传讯!”
“同伴不弃!”
“同伴不弃!”
格林眉头一皱:“太轻。你们是幼训部,不是蚊子部。再来。”
吉多不知道蚊子部是什么,但听起来不太光荣。
格林深吸一口气,再次喊道:“眼观林影!”
孩子们这次大声了些:“眼观林影!”
“耳听风声!”
“耳听风声!”
“号角传讯!”
“号角传讯!”
“同伴不弃!”
“同伴不弃!”
“还不够!”格林导师像一座不会满意的石塔,“要喊到林子里的乌鸦都能听见!”
吉多抬头看了一眼远处。
他觉得乌鸦其实不用听见。
乌鸦又不交学费。
但格林导师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第三遍。
第四遍。
第五遍。
孩子们越喊越响,声音在草场上空回荡。高年级学生从远处拱廊经过,纷纷看过来,有几个忍不住笑。
吉多一开始还努力跟上。
喊到第六遍时,他嗓子开始发干。
喊到第八遍时,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像被磨砂纸刮过。
喊到第十遍时,他已经不确定自己喊出来的是“号角传讯”,还是“烤饼传讯”。
巴德倒是越喊越有气势。
他显然很喜欢这种场合。每次喊“同伴不弃”时,都会把胸膛挺得很高,像随时准备带领全队冲向史诗。
可喊到第十二遍,巴德也不行了。
他的声音劈了一下,从英勇小骑士变成了被踩到尾巴的鹅。
艾拉那边倒是稳。
她喊得不算最响,但每一遍都很清楚。她身边几个女孩渐渐跟着她的节奏喊,整排队伍反而比男孩这边整齐。
格林导师显然也注意到了。
“女舍队伍,保持。男孩队伍,重来。”
男孩们集体发出绝望的低声哀叹。
吉多眼前一黑。
重来?
还来?
他的嗓子已经快没有了。
格林导师看向他们:“有意见?”
所有男孩立刻站直。
“没有!”
这句倒是喊得挺响。
格林满意地点了点头。
于是男孩队伍又单独喊了三遍。
喊到最后,吉多觉得自己嘴巴张开时,喉咙里都有风在漏。他已经喊不出完整声音,只能跟着大家做口型。
巴德也不再像领袖了。
他像一只被雨打湿的年轻公鸡,努力张嘴,却只能发出沙沙声。
终于,格林导师吹响铜哨。
“停。”
这一个字,对幼训部全体来说,简直像天国钟声。
孩子们纷纷松了一口气。
有个小女孩甚至感动得差点坐到地上,被旁边的人赶紧扶住。
格林导师没有让他们立刻解散,而是慢慢走到队伍前。
“记住今天的感觉。”他说,“不是喉咙疼,也不是腿酸。是你们第一次学会让自己的声音和队伍站在一起。”
吉多听得有点迷糊。
他的确记住了今天的感觉。
嗓子疼。
腿酸。
肚子饿。
但格林导师的表情很严肃,他也不好反驳。
格林继续道:“以后你们会学习如何使用警戒号、如何辨认巨兽痕迹、如何在树林边缘移动、如何向后方传讯。但在那之前,你们必须先学会最简单的事——站好,听令,喊得出来。”
他扫视所有孩子。
“因为真正遇到危险时,哭声救不了人,尖叫救不了人,只有清楚的命令和及时的信号能救人。”
草场安静下来。
这次,孩子们不再笑了。
吉多揉了揉嗓子,忽然觉得格林导师虽然很凶,但好像不是在故意折磨他们。
至少不是完全故意。
他想起昨晚自己躺在漏风的小床上,听巴德讲那些关于学院的故事。巨兽、森林、山谷、信号塔。那些东西原本离他很远,远得像彩窗上的画。
可现在,格林导师说,它们将来可能会出现在他们面前。
吉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手。
他不知道这样的小手能不能救人。
但如果只是喊一声、敲一下钟、点一盏灯,也许可以。
当然,前提是他没有饿晕。
就在这时,远处主楼方向传来一阵清脆钟声。
午餐钟。
几乎所有幼训部孩子的眼神同时亮了。
吉多更是瞬间挺直了背,像被施了精神恢复术。
格林导师皱眉看着这群突然活过来的孩子,冷声道:“看来你们对学院钟声的反应比对我口令快。”
没人敢说话。
但大家的眼睛都往食堂方向飘。
格林看了看时间,终于挥手。
“幼训部,解散。排队去食堂。不许跑,不许推,不许抢。谁把队伍弄乱,下午加练站姿。”
孩子们立刻开始排队。
吉多本来想跑,听见“下午加练”四个字,硬生生把脚收了回来。
巴德站在他旁边,声音沙哑地说:“我的嗓子牺牲在了荣耀之路上。”
吉多的声音也哑得厉害:“我的嗓子牺牲在午饭前。”
巴德想笑,却因为嗓子疼,只发出一声奇怪的气音。
艾拉从女舍队伍那边经过,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两个像坏掉的风箱。”
巴德努力保持尊严:“这是训练后的勋章。”
艾拉说:“听起来像感冒。”
吉多认真点头:“也像。”
巴德:“……”
队伍沿着石板路往食堂走去。
冷风还在吹,但午餐的香味已经从长厅方向飘了过来。热汤、烤洋葱、煮豆子,还有黑麦面包的味道混在一起,像一只温暖的手,把吉多从训练草场一路牵过去。
他的嗓子疼得厉害,每吞一下口水都像咽小石头。
可他一点也不后悔。
因为他通过了第一堂课。
虽然只是站着喊口号。
虽然喊到最后,他差点把“同伴不弃”喊成“同伴不许抢我的面包”。
但他没有被赶走。
没有被罚没午餐。
也没有因为肚子叫被判定不适合上学。
这已经是很大的胜利。
走到食堂门口时,吉多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飘扬的蓝银旗。
旗帜在风里展开,银翼龙纹章像要飞起来。
他小声用沙哑的嗓子念了一遍刚学的口号:
“眼观林影,耳听风声,号角传讯,同伴不弃。”
念完以后,他停顿了一下,又很轻很轻地补了一句:
“午饭也不能弃。”
巴德听见了,严肃地点头。
“这是第五句。”
艾拉走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说:“你们敢在格林导师面前喊这个,他会让你们站到晚饭。”
吉多立刻闭嘴。
午饭很重要。
晚饭更重要。
他决定以后还是只在心里喊第五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