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之后,幼训部的新生们被赶去了小礼堂。
说是小礼堂,其实一点也不小。
至少在吉多看来,它比灰泥村的谷仓还要大三倍。高高的尖拱屋顶被深色木梁撑着,墙上挂着褪色的蓝银旗帜。旗帜中央都绣着同一个图案:一头展开双翼的龙形纹章,龙爪下方交叉着一柄剑和一支长号。
礼堂两侧立着彩色玻璃窗。
窗上画着许多古老故事:披甲骑士举盾站在山崖前,法师在暴风雨里举起法杖,穿蓝袍的学院导师指挥学生点燃信号火,还有几幅画的是巨大的黑影从森林里探出头,看起来像能一口吞掉半座村庄。
阳光透过彩窗落下来,把石板地染成红色、蓝色和金色。
一群幼训部小孩站在这片彩色光斑里,个个表情肃穆。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真的肃穆。
巴德站在吉多旁边,努力把腰挺直,像一位即将接受国王检阅的小骑士。只可惜他的斗篷扣子今天虽然没扣错,但右边衣领一直翘着,看起来像一只不肯服从命令的小翅膀。
艾拉站在女舍那边的队伍前列,胳膊抱在胸前,表情比礼堂门口的石狮还冷静。
吉多则站在幼训男孩队伍的倒数第二排。
倒不是他想低调。
是因为他太矮了。
负责整队的高年级学员原本想按身高排,排到吉多时沉默了一下,最后把他放在了靠前又不太显眼的位置,免得他被后面高个小孩完全挡住,连校长长什么样都看不见。
吉多对此并没有意见。
他其实对校长长什么样兴趣不大。
他更关心礼台后面的那张长桌。
长桌上盖着白布,上面摆着银盘、陶壶和几只藤篮。虽然距离有点远,但吉多还是凭借出色的求生经验确认,那些藤篮里装着小圆面包,银盘里似乎还有烤苹果和奶酪片。
吉多的眼神不由自主地飘了过去。
他刚吃完早餐没多久。
可这并不妨碍他继续对食物保持尊敬。
巴德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立刻小声提醒:“别盯得太明显。那可能是给老师和贵宾准备的。”
吉多收回目光,认真问:“贵宾吃不完怎么办?”
巴德想了想:“按贵族宴会的传统,剩下的食物会被仆人收走。”
吉多眼睛微微亮起:“收去哪儿?”
巴德沉默。
他发现自己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吉多在心里记下:典礼结束后,要观察仆人的撤盘路线。
就在这时,礼堂前方传来一声号角。
声音不算很大,却足够让所有孩子都闭上嘴。几个正在互相做鬼脸的小孩立刻站直,两个趁机偷摸交换糖块的孩子也吓得把手缩回袖子里。
礼堂大门从侧面打开。
一队穿蓝灰制服的正式部学生先走了进来,他们年纪都在十五岁以上,肩上披着短斗篷,胸前佩戴黄铜徽章,步伐整齐。紧接着是几位教师,有人穿法术系长袍,有人穿皮甲,有人腰间挂着训练剑。
最后,一个身材高瘦、披着深蓝长袍的男人缓步走上礼台。
他有一头整理得很用心的银灰色卷发,胡子修得整整齐齐,胸前挂着一枚闪亮的学院徽章。长袍边缘绣着银线,走动时会随着光线微微闪动。
不用别人介绍,吉多也猜得到。
这一定就是校长莫斯利。
因为只有校长才会穿得像一面会走路的旗。
莫斯利站在礼台中央,先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抬起下巴,用一种庄严又慈爱的目光扫过礼堂。那目光从正式部、预备部、幼训部依次滑过,最后似乎在吉多身上停了一瞬。
吉多立刻低头。
他有点心虚。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虚。
或许是因为“喷火蚯蚓”这个词如今已经传得太广,广到连他自己都觉得它听起来很可疑。
莫斯利终于开口。
“孩子们。”
他的声音洪亮,回荡在高高的尖拱屋顶下。
“欢迎来到王立巨兽学院。”
礼堂里立刻安静得连靴子蹭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莫斯利张开双臂,像要拥抱整座礼堂,也像要拥抱他自己脑子里那段光辉历史。
“从今日起,你们不再只是来自村镇、农庄、商铺、城堡和边境小屋的普通孩子。你们将成为王国未来的眼睛、盾牌与号角。”
吉多听得很努力。
但他不太明白“未来的号角”是什么意思。
如果真的变成号角,会不会每天被人吹?
听起来不太好。
莫斯利继续说道:“百余年前,王国北境被山中巨影威胁,西部森林传来龙吼,南方湿地有庞大兽群迁徙。那时,是我们的先辈站了出来!”
他说到这里,抬手指向礼堂左侧最大的一幅彩窗。
窗上画着一个穿蓝袍的老者站在山崖边,身后跟着一群少年,前方则是一团画得非常夸张的黑色巨影。
“第一任院长,伟大的阿尔文·铁钟,在没有援军、没有城墙、只有十二名学生和三只信鸽的情况下,于霜影峡谷挡住了狂暴巨兽整整七日!”
礼堂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
巴德也跟着吸了口气,小声道:“十二名学生和三只信鸽,听起来很有气势。”
吉多小声问:“信鸽做了什么?”
巴德卡住:“传信吧。”
吉多想了想,觉得巨兽被信鸽挡住七日这件事更厉害了。
莫斯利已经进入了状态。
“第二任院长,海伦娜·银杖,曾在大雾中带领学生点燃七座烽塔,使边境三城免于混乱!”
“第三任院长,奥斯卡·裂盾,亲手修订了《巨兽足迹辨识图谱》,让无数村镇得以及时撤离!”
“第四任院长……”
他一路讲下去。
从第一任院长讲到第十二任院长,从霜影峡谷讲到红松林,从银杖女士讲到裂盾先生,从巨兽足迹讲到警戒钟塔。每一件事听起来都很伟大,每一个名字听起来都像应该刻在石碑上。
吉多听着听着,开始觉得这所学院简直厉害得不像真的。
可他又想起昨天自己住进的幼训男舍。
那扇关不严的窗户。
那张会吱呀叫的小床。
还有巴德半夜翻身时差点塌掉的床脚。
这么厉害的学院,为什么宿舍窗户还漏风?
吉多想不明白。
他抬头看了一眼礼台上的莫斯利。
校长讲得神采飞扬,银灰色卷发都像比刚才更亮了。他每讲到关键处,就会停顿一下,等学生们发出惊叹。若是惊叹声不够响,他就会稍稍抬高音量,再补上几句更加惊险的描述。
比如“那一夜风雪如刀”。
比如“巨影的呼吸撼动山壁”。
比如“学院的旗帜在黎明前从未倒下”。
这些话听起来很棒。
但吉多隐约觉得,校长好像很享受大家听得一愣一愣的样子。
尤其是幼训部。
一群七八九岁的孩子最容易惊讶。
一个男孩听到“巨影一脚踏裂山桥”时,张大嘴巴,差点把嘴里的糖块掉出来。莫斯利看到后,语气明显更激昂了。
“而如今,你们也站在同一面旗帜之下!”
莫斯利猛地转身,指向礼堂正中悬挂的蓝银旗。
“这面旗帜见证过勇气,见证过纪律,见证过王国与学院共同的荣耀!”
礼堂里响起掌声。
正式部学生鼓掌整齐,预备部鼓掌热烈,幼训部则有点混乱。有孩子拍得太快,有孩子忘了拍,还有一个小男孩因为手套没摘,拍出来的声音像两块湿面包撞在一起。
吉多跟着拍手。
他拍得很认真。
不拍不行,大家都在拍。
只是拍着拍着,他的视线又飘向礼台后面的藤篮。
那些小圆面包看起来还在。
烤苹果也在。
奶酪片似乎少了一片。
吉多立刻警觉起来。
是谁吃了?
校长刚才明明一直在讲话,老师们站得也很端正,难道有贵宾已经动手了?
他正努力寻找可疑人物,莫斯利忽然提高声音。
“幼训部的新孩子们!”
吉多吓得手一抖,差点拍到自己鼻子。
幼训部的小孩们纷纷站得更直。
莫斯利微笑着看向他们,语气变得温和许多。
“你们年纪尚小,或许还无法理解巨兽意味着什么,也无法真正明白学院肩负怎样的责任。”
吉多心想:他确实不太明白。
他现在只明白食堂在哪里。
“但无妨。”莫斯利说,“每一位伟大的守护者,都是从第一次穿上学院制服开始的。你们会学习识别足迹,学习使用信号号,学习在危险面前保持冷静,学习如何守护村镇、道路与同伴。”
听到这里,吉多稍稍放心了一点。
听起来幼训部不用立刻去和巨兽打架。
这很好。
他现在连最小的木剑都拿不稳。
莫斯利继续道:“王立巨兽学院不会要求你们鲁莽地面对危险。真正的勇气,不是盲目冲向黑暗,而是在黑暗来临时,知道该点燃哪一盏灯。”
这句话说得很好。
礼堂里许多老师都点了点头。
连莱娜导师也微微颔首。
吉多虽然听得半懂不懂,但觉得“点灯”比“打架”好多了。
如果给他选择,他宁愿负责点灯。
最好灯旁边还有烤面包。
莫斯利忽然看向幼训部队伍里的某个方向。
准确来说,是看向吉多所在的位置。
“当然,今年的幼训部,也出现了一些格外特别的新苗。”
周围孩子的目光唰地一下转了过来。
吉多心里咯噔一声。
不好的预感爬上背脊。
巴德在旁边兴奋地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小声说:“他说你呢。”
吉多小声回:“不一定。”
巴德:“除了你,还有谁是喷火蚯蚓?”
吉多:“……”
他希望这个词能立刻从世界上消失。
莫斯利显然没有直接点名的打算,但他的笑容里带着一种校长发现宣传素材时特有的光。
“无论你来自高贵的家族,还是遥远的村庄;无论你拥有清晰的传承,还是尚未被完全辨认的罕见资质,学院都会给予你公平的引导。”
孩子们开始窃窃私语。
“罕见资质。”
“他说那个小孩。”
“肚子会叫亮水晶那个?”
“听说他能从地里召火。”
吉多恨不得把自己藏进斗篷里。
艾拉站在女舍队伍那边,远远看了他一眼。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吉多总觉得她的眼神像是在说:你麻烦大了。
莫斯利很满意礼堂里的反应。
他微微一笑,继续说道:“记住,孩子们,天赋只是火种。纪律、勤勉与信念,才是让火种照亮黑夜的木柴。”
巴德听得两眼发亮。
他低声对吉多说:“这句话我以后要用。”
吉多问:“用在哪儿?”
巴德:“还没想好。但听起来很像领袖会说的话。”
莫斯利终于结束了漫长的院史演说,开始进入宣誓环节。
一位助教将写有学院誓词的羊皮卷递给他。莫斯利展开羊皮卷,声音庄重:
“跟我念。”
学生们齐声应下。
“我立于银翼龙旗之下。”
“我立于银翼龙旗之下。”孩子们跟着念。
吉多慢了半拍。
他不识字,只能跟着大家的声音念。
“我将学习辨识危险。”
“我将学习辨识危险。”
“我将守护道路、村镇与同伴。”
“我将守护道路、村镇与同伴。”
“我不因恐惧而胡乱奔逃。”
幼训部里明显停顿了一下。
很多孩子对这句很没信心。
吉多也没信心。
如果真的有巨兽冲过来,他觉得自己大概会跑,而且会跑得很认真。
巴德却念得特别响亮:“我不因恐惧而胡乱奔逃!”
艾拉也念了,只是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吉多想了想,小声跟上:“我不因恐惧而……胡乱奔逃。”
他在心里补了一句:如果一定要跑,尽量有顺序地跑。
誓词念完,礼堂里又响起掌声。
莫斯利抬手示意安静,最后说道:“欢迎你们,王立巨兽学院的新生们。愿你们在这里学会勇气,也学会谨慎;学会荣耀,也学会责任。”
典礼到这里,本该结束。
吉多已经开始计划如何靠近礼台后的藤篮。
然而莫斯利似乎还没讲够。
他又微笑着补充:“现在,请各部新生代表上前,接受学院欢迎徽带。”
吉多一愣。
新生代表?
这是什么?
幼训部带队助教低头看了名单,忽然喊道:“幼训部,吉多。”
吉多整个人僵住。
巴德的眼睛瞬间亮得像看见传奇开篇。
“去啊!”他小声催促,“这是荣誉!”
吉多小声问:“能不去吗?”
助教已经看向他。
周围孩子也全看向他。
艾拉站在远处,眉梢微微一挑,像是在等他会不会摔倒。
吉多只好硬着头皮走出去。
由于腿短,他从队伍里出来时走得比其他代表慢了一截。预备部代表是一个穿得整整齐齐的金发少年,正式部代表则是一名高挑少女,两人站在礼台前都很像样。
吉多站到他们旁边,只到金发少年胸口。
礼堂里响起几声压低的笑。
莫斯利却笑得格外慈爱。
他弯下腰,亲手将一条蓝银相间的小徽带披到吉多肩上。
“努力吧,小吉多。”莫斯利低声说,“学院期待你的表现。”
吉多仰头看着他。
校长离得近了,身上的香水味和羊皮卷味混在一起,闻起来很像贵族商店门口。吉多听见“期待”两个字,心里更虚了。
他小声问:“表现不好会没有晚饭吗?”
莫斯利的笑容微微一顿。
旁边的正式部少女差点没忍住笑。
莫斯利很快恢复庄重,用只有他们几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只要你遵守学院规矩,就会有晚饭。”
吉多立刻放心了。
“那我会努力遵守。”
莫斯利看着他认真得过分的小脸,眼神里闪过一点复杂情绪。
这孩子实在太小了。
小得不像一名未来守护者,更像厨房门口等着分面包的流浪幼猫。
可偏偏他的血脉测试又确实有反应,反应还罕见得足够写进学院报告里。一个七岁的平民孩子,疑似隐性地下火源血脉,入学第一天便被莱娜列入重点观察。
莫斯利已经能想象,如果这件事稍微包装一下,会有多么动听。
**王立巨兽学院发现罕见幼年天赋者。**
**平民幼崽在银翼龙旗下获得新生。**
**学院不拘出身,培养未来守护者。**
多好的材料。
王都学务厅一定爱看。
莫斯利的笑容更温和了。
吉多却只觉得校长看他的眼神有点像厨师看见一块还没决定怎么烤的肉。
他抱紧肩上的徽带,赶紧跟着另外两位代表退回队伍。
巴德立刻凑过来,小声道:“你刚才太厉害了。”
吉多茫然:“我做什么了?”
“你和校长说话了!”
“我问他晚饭。”
巴德沉默了一下,随后认真道:“伟大的人总是关心最根本的问题。”
吉多觉得巴德这句话听起来像夸奖,于是勉强接受了。
典礼终于正式结束。
各部学生在助教带领下陆续离开礼堂。老师和贵宾们则走向礼台后的长桌,开始取用茶水、烤苹果和奶酪。
吉多的目光又飘了过去。
他看到一名仆人把藤篮里的小圆面包往银盘里倒。
其中一只面包滚了出来,落在桌布边缘,差一点就掉到地上。
吉多的脚不由自主往前挪了半步。
下一瞬,莱娜导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吉多。”
吉多立刻站住,心虚地回头。
莱娜导师垂眼看着他:“幼训部现在要去参观教室。”
吉多小声说:“我知道。”
莱娜看了一眼礼台长桌,又看了一眼他。
“那些不是给学生的。”
吉多更小声:“如果掉下来呢?”
莱娜沉默了片刻。
“掉下来也不是。”
吉多失望地点点头。
莱娜导师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太严厉,又补充道:“午餐会按时供应。”
吉多的眼睛重新亮了。
“有面包吗?”
“有。”
“热汤呢?”
“有。”
“会不会因为典礼太长所以少一点?”
莱娜导师按了按眉心。
“不会。”
吉多彻底放心了,乖乖跟着队伍往礼堂外走。
巴德在旁边低声说:“你知道吗,刚才校长对你笑得特别不一样。”
吉多问:“哪里不一样?”
巴德认真思考后回答:“像发现了一面能替他发光的小旗。”
吉多没听懂。
艾拉从女舍队伍那边经过,冷不丁说了一句:“像发现了麻烦。”
吉多抬头看她。
艾拉已经走远了。
礼堂外,冷风吹过石廊,吹得蓝银旗帜猎猎作响。高塔上的钟声再次响起,宣告新学年的第一天正式开始。
吉多缩了缩脖子,把那条蓝银徽带往怀里拢了拢。
他不知道什么是学院荣耀,也不知道自己这个所谓“罕见资质”到底会给他带来什么。
他只知道三件事。
第一,校长很会讲话。
第二,学院历史听起来特别厉害,但宿舍窗户还是漏风。
第三,午餐有热汤和面包。
第三件最重要。
于是他跟着队伍走进拱廊,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而在礼堂高处,那些彩色玻璃窗上的骑士、法师和巨兽,被阳光照得一片辉煌。
仿佛所有古老故事都在静静注视这个小小的新生。
当然,吉多完全没注意到。
他正在认真数着,从现在到午餐钟响,还有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