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既白没有回头。
他只是静静地伫立着,像一座融入了窗外阴沉天色的孤峰。
苏晚的心跳还没能完全平复,端着那杯绿色蔬果汁的手指,依旧能感觉到一丝细微的、神经质的颤抖。
她刚刚完成了一场堪比高空走钢丝的表演,从心理到生理都处于极限消耗后的虚脱状态。
可她面前这个男人,却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她进来了,也没有对她刚刚在厨房那番做作的表演有任何表示。
他的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人心慌。
苏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露出一个疲惫但关切的表情,迈步走了进去。
“在想什么?工作不顺利吗?”
话音刚落,她就愣住了。
书房的灯没有开,唯一的光源来自沈既白面前那一整面墙的巨大显示屏。
它们不再是往日里那种令人心潮澎湃的红色涨幅曲线,取而代顶之的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绿。
那是瀑布一样的绿,是悬崖式的暴跌,仿佛整个资本市场都在经历一场血流成河的大屠杀。
无数密集的卖单数据像一群疯狂的蝗虫,疯狂啃食着屏幕上的每一个数字。
苏晚看不懂那些复杂的K线图和数据流,但她能看懂那种扑面而来的、末日般的毁灭气息。
沈既白终于动了。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指向其中一个不断闪烁着刺目红色警报的数据流。
那数据流的上方,标注着一个单词——“Venus”。
维纳斯。爱与美的女神。
“他们找到了‘维纳斯’的资金软肋,正在定点抽干流动性。”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反复打磨过,透着一股金属摩擦的疲惫,“‘灰狐’的效率比我预估的要高。”
他头也没回,仿佛只是在对空气陈述一个事实。
可苏晚却听出了那平静语调下,压抑着的滔天巨浪。
‘灰狐’。
那个在她照片背后画下诡异狐狸头的家伙。
原来他昨晚那近乎失控的暴怒,不只是因为她受到了惊吓,更是因为他的金融帝国,正在被人从根基处狠狠撬动。
随着他话音落下,他按下了总控开关。
唰——
整面墙的屏幕瞬间熄灭,所有令人不安的绿色和红色警报都消失了。
整个书房骤然陷入了近乎纯粹的昏暗,只剩下他书桌上那台笔记本电脑屏幕散发出的幽幽冷光,像地狱里唯一的引路灯,照亮了他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
沈既白转过身,深不见底的眸子在昏暗中牢牢锁定了她。
他一言不发地从桌上拿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纸质文件,推到苏晚面前。
那力道不重,却让文件夹在光滑的桌面上滑出了刺啦一声轻响,像一把刀划破了死寂。
封面上,是几个加粗的黑色宋体字——“普罗米修斯计划”。
盗火者。
苏晚的心猛地一沉。
“常规的防御手段已经失效。”沈既白用一种陈述事实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说道,仿佛在讨论今天的天气,“这是备用方案。一个高杠杆的跨境并购计划,要么我们拿回所有,要么我们一起被蒸发。”
最后那句“一起被蒸发”,他说得云淡风轻,却让苏晚的指尖窜过一阵寒意。
她垂下眼,翻开了那份文件。
里面全是她看不懂的东西,复杂的股权架构图,一连串注册在开曼、维京群岛的离岸公司名录,还有各种匪夷所思的资金路径设计。
这玩意儿扔给金融系博士生,估计都得当场懵圈。
但她看得懂另一件东西。
她看得懂沈既白眼里的疯狂。
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赌徒,在押上自己所有筹码,甚至包括性命时,才会有的眼神。
炽热、偏执,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苏晚缓缓合上了那份能让任何一个金融监管机构原地爆炸的文件,抬头看向他,声音出奇的平静:“我能为你做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一个花店老板,怎么可能在这种亿万级别的资本绞杀战里掺和一脚?
这简直是让幼儿园小朋友去开战斗机。
沈既白却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
他绕过书桌,走到她身后,温热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衣料贴着她的后背。
他的双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肩膀上,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声音低沉而充满蛊惑:“关键的谈判在两天后,视频进行,对方在新加坡。我需要你,以我伴侣的身份,坐在我身边。”
苏晚的身体瞬间僵住。
就在这一刻,被她放在居家服口袋里、那只被特许带在身边的手机,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那震动稍纵即逝,像一只蝴蝶扇动翅膀。
一条加密信息在屏幕上亮起,又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那是来自上级陈锋的指令,只有一个单词。
“维纳斯”。
苏晚搭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握成了拳头。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的大脑嗡的一声,像是被两股截然相反的巨力撕扯。
沈既白口中那个被“灰狐”攻击的资金软肋,那个他要用“普罗米修斯计划”来拯救的“维纳斯”,正是警方追查已久,却始终找不到突破口的核心洗钱通道。
而现在,他亲手将一把能将他彻底送入地狱的钥匙,交到了她的手上。
只要她点头,坐到他身边,她就能直抵风暴的中心,拿到最致命的证据。
苏晚握着那只已经不再震动的手机,冰冷的机身贴着她的皮肤,那股寒意却像是直接源自刚刚闪过的那条指令,正顺着掌心,一寸寸地冻结她的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