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里,像一尊从永夜里凝结出的冰雕,周身散发着比十二月的寒风更刺骨的冷意。
光线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仿佛一只蓄势待发的巨兽。
他没有看任何人。
阿辉、阿杰,甚至是哭得快要断气的林薇,在他眼里都像是空气。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像两枚最精准的制导导弹,发射,然后死死锁定在苏晚的脸上。
一步,两步。
他走了过来,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却像战鼓一样擂在苏晚的心口。
他在她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彻底将灯光隔绝。
苏晚被笼罩在一片由他构成的阴影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雪松与冷冽空气的味道。
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脚踝处那张照片的棱角仿佛要刺穿皮肤,灼烧她的神经。
沈既白的目光像一台高精度的CT扫描仪,从她的额头,到她的眼睛,再到她苍白的嘴唇,一寸一寸地往下扫。
那目光里没有温情,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剥离式的审视,仿佛要穿透她的皮肉,确认她的骨骼和内脏是否完好无损。
时间被拉长到令人窒息的程度。
终于,他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
这个动作轻柔得像一片羽毛,却让苏晚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把外套脱下来。”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不带一丝情绪,像是在下达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指令。
苏晚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外套!
那个塞了东西的口袋就在外套上!
虽然东西已经转移,但这个命令本身就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她不敢有丝毫犹豫,只能顺从地抬起胳膊,在阿杰上前一步的帮助下,脱下了那件昂贵的羊绒外套。
外套刚一离身,就被阿辉接了过去。
沈既白甚至没多看那件衣服一眼,只是对阿辉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检查。”
然后,他转向阿杰:“她身上所有的东西,包括鞋。”
轰的一声,苏晚的脑子炸了。
她的血液几乎在瞬间冻结,手脚冰凉。
完了。
她的身体僵直,连伪装惊恐的表情都差点维持不住。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已经失控,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阿杰面无表情地走到她面前,蹲下身,那意思不言而喻。
“我自己来。”苏晚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她不能让别人碰她的鞋,绝对不能!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弯下腰,手指颤抖着去解马丁靴的鞋带。
这双靴子是高筒的,鞋带又多又长,此刻却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每解开一个孔,她的脑子都在飞速运转。
怎么办?
照片就在鞋帮和脚踝的夹层里,一脱下来,只要稍一倾斜,就会掉出来!
当着沈既白的面,她没有任何机会。
就在这时,一直被晾在一旁、早已吓傻了的林薇,突然“哇”的一声,哭得更凶了,整个人软绵绵地往下滑。
“林小姐!”阿辉下意识地扶住她,场面出现了一瞬间的混乱。
就是现在!
苏晚的身体快于大脑,就在弯腰解鞋带、身体被自己挡住的那一刹那,她左手解鞋带吸引所有注意力,右手手指以一种近乎痉挛的速度,闪电般地探进右脚的靴筒,用指甲飞快地将那张照片往更深处、更贴近脚踝的位置死死压了下去,让它彻底卡在皮革和袜子的缝隙里。
整个动作快到模糊,被她弯腰的姿态完美掩盖。
当她直起腰时,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她将解开鞋带的靴子脱下来,递给阿杰,心脏砰砰直跳,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阿辉和阿杰拿着她的外套和鞋子,还有她那个小小的手提包,走进了旁边一间安保森严的房间。
沈既白屏退了哭哭啼啼的林薇和闻声赶来的佣人,整个空旷的客厅里,只剩下他和苏晚两个人。
他拉着她的手,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将她拽到沙发上坐下。
“说。”他吐出一个字,像一块冰砸在地板上。
“我……我们刚到花店,”苏晚开始了自己的表演,她声音颤抖,眼神躲闪,完全是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我拉着薇薇检查电路……然后……然后就……就炸了……”她语无伦次,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身体也跟着不受控制地发抖,“好大的声音……玻璃全都碎了……阿杰把我扑倒了……我什么都没看见……真的……太可怕了……”
她一边哭诉,一边偷偷观察沈既白的反应。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张俊美得毫无瑕疵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戴了一张完美的面具。
她完美地隐去了那个黑衣人,隐去了那个被塞进口袋的硬物,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被卷入灾难的无辜受害者。
当她终于“哭”到说不出话,只能用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抽动时,他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就在苏晚以为自己快要窒息在这片死寂里的时候,他猛地一伸手,将她狠狠地拉进了怀里。
“唔!”苏晚的脸撞上他坚硬的胸膛,骨头被他钢铁般的手臂勒得生疼。
这个拥抱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柔,充满了狂暴的、毁灭性的力量,像是要将她揉碎,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们竟敢动你。”
他嘶哑的声音,像磨损的砂纸,磨刮着她的耳膜。
苏晚僵在他的怀里,第一次从这个冷酷到极点的男人身上,感受到了那种几乎要冲破理智牢笼的、近乎失控的暴怒与后怕。
不知过了多久,检查的房门打开了,阿辉走了出来,低声报告:“先生,都检查过了,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物品。”
沈既白像是没听见,依旧死死地抱着她。
直到深夜,苏晚才被允许独自回到房间。
她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双腿一软,缓缓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直到现在,心脏还在狂跳。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神经紧绷后的疲惫感一起涌了上来。
她不敢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颤抖着脱下另一只靴子,伸手进去摸索。
指尖触及到了那个硬质的边角。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已经被体温捂热、甚至有些潮湿的照片抽了出来。
展开。
照片上,是游艇的甲板,海风吹起她的长发,她笑得灿烂,而沈既"白"正侧头看着她,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近乎专注的温柔。
这张抓拍的照片,美得像一幅电影海报。
然而,照片的背后,一行用红色马克笔写下的、张扬而扭曲的字,像一道淬了毒的血痕,瞬间刺痛了她的眼睛。
“下一个是你,还是他?”
落款,是一个用潦草笔触画出的、带着一丝诡异微笑的狐狸头。
灰狐。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苏晚的脚底板,沿着脊椎,一路窜上天灵盖。
他不仅知道她的存在,知道她和沈既白的关系,甚至还精确地洞悉了她对沈既白的“价值”。
她不再是那个躲在暗处、掌控节奏的猎人。
这张照片像一张血淋淋的邀请函,将她正式拖上了这张汇集了资本、罪恶与死亡的棋盘,让她从一个棋手,彻底沦为了被各方势力觊觎、随时可能被牺牲的猎物。
苏晚死死地捏着那张照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张照片,绝不能被沈既白发现。
她几乎可以预见,以他的多疑和控制欲,一旦看到这张充满挑衅意味的合影,他不会认为这是对自己的警告,只会将此视为她与“灰狐”之间存在某种联系的铁证,或者……一个更加完美的,将她彻底锁死在身边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