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李瘸子那间弥漫着衰败气味的土屋后,周正没有半分犹豫。
天色已是午后,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径直走向赵卫国临时落脚的村公所旧屋,林晚照沉默地跟在他身侧,步履轻捷。
赵卫国正对着窗外的天色出神,指间夹着的烟燃了长长一截灰烬。
门被敲响时,他惊得一抖,烟灰簌簌落在满是尘土的窗台上。
周正进门,没有寒暄,目光如刀锋般劈开屋内浑浊的空气:“工作组介入过。刘管理员死得蹊跷。档案被动手脚。”
赵卫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被周正抬手止住。
“县局保密柜里的原件,”周正向前迈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可能有我们需要的东西,也可能藏着针对我爷爷、甚至针对我的东西。”他盯着赵卫国骤然收缩的瞳孔,“赵公安,你带我们进去,或者,我们自己想办法进去。”
林晚照这时才上前半步,她的声音比周正稍缓,却同样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兽医站有去县局送防疫报告的惯例,后天正好是日子。赵公安只需‘恰好’在档案库附近处理公务,给我们十分钟。”
赵卫国猛地转过身,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皮鞋底摩擦着粗糙的水泥地面,发出“吱——呀——”“吱——呀——”的焦躁声响。
他掏出烟盒,抖出一根叼上,划火柴时手指竟有些不稳,接连划了两次才点燃。
辛辣的烟雾被他深深吸入肺腑,又重重吐出,一团团灰白的烟雾在昏暗光线里扭曲、弥散,像极了此刻他内心纠缠的念头。
纪律、职责、风险……古河床上那汇聚如涡的漆黑怨念、老刘僵直的尸体、还有自己内心深处对太多“巧合”堆积而产生的厌倦与怀疑,在胸腔里激烈冲撞。
烟蒂在脚下碾灭,又点上新的一根。
第三根烟燃到一半时,他终于停下脚步,背对着周正和林晚照,肩膀垮塌下去,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压弯。
他抬起手,用力搓了一把脸,转过身时,眼底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后天晚上,局里组织政治学习,档案库守卫会轮换,有……五分钟窗口。”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吐得艰难,“我只能做到这样。出了事,我绝不会承认。”
夜,比预想中更黑。
浓云遮蔽了星月,只在云层偶尔被高处的风撕开缝隙时,漏下几缕惨淡的、青灰色的微光。
县局大院沉浸在一片刻意维持的寂静里,远处会议室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单调的念稿声,像催眠的咒语,将大部分注意力都吸附了过去。
周正和林晚照紧贴着档案库外墙的阴影。
砖石墙体冰凉,带着夜露的湿气,渗入掌心。
周正微微阖眼,业力视觉无声开启,视野边缘扫过走廊拐角、窗台下方、乃至头顶屋檐的阴影——没有异常凝聚的黑气,没有扭曲蠕动的业力痕迹,只有建筑物本身沉滞的、属于“地方”的微弱灰气,以及远处会议室方向透出的、代表众多生人聚集的、驳杂而昏黄的光晕。
他轻轻摇头。
林晚照则闭上眼,通阴体的感知如水银般向前流淌,覆盖了门扉、锁孔、以及门后那片深邃的空间。
听觉被放大到极致,捕捉着门缝里漏出的最细微的声响:灰尘缓慢沉降的簌簌声,纸张在干燥空气中轻微卷曲的噼啪声,还有更深处,某种极其规律、低沉的、如同老旧钟表机芯运转般的“嗒……嗒……”声,不知源自何处。
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她睁开眼,对周正比了个“安全”的手势。
就在此刻,远处会议室的门被拉开,嘈杂的人声、椅子挪动的刺耳摩擦声、咳嗽声混杂着涌出,如同潮水拍岸。
紧接着,杂沓的脚步声朝不同方向散开,其中几道,朝着档案库所在的走廊而来。
来了。周正心脏微微一缩。
脚步声在走廊另一端停住,传来赵卫国刻意提高的、带着些许烦躁的嗓音:“老张,这边灯泡是不是坏了?黑漆麻乌的,过来看看。”
对话声、另一个脚步声被引向相反方向。
机会。
林晚照的手指已经搭在了档案库老式门锁下方一个不起眼的凹槽里,轻轻一拨,内部某个机簧发出极轻微的“咔哒”声——这是她白天借口送报告时,用极快的手法留下的“后门”。
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两人闪身而入。
门在身后合拢,插销被林晚照用一根细铜丝从内侧勾回原位。
绝对的黑暗和陈旧纸张特有的、混合着灰尘与油墨的沉闷气味瞬间将他们包裹。
周正再次开启业力视觉。
视野中,黑暗被另一种“光”取代。
高大的档案柜如同沉默的巨人投下轮廓,柜体表面浮动着极淡的、代表久远时光沉淀的灰白色泽。
空气里,漂浮着无数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尘埃,但在业力视觉中,它们偶尔会闪过一星半点极其微弱的、属于不同档案记录者情绪的微光——焦虑、疲惫、麻木。
他的视线快速扫过柜顶的标签,那些模糊的白色纸片在业力视觉下呈现出不同的“重量”,有的黯淡,有的则带着岁月浸染的微黄。
“周家村及附属区域异常事件记录(79-82)”。
标签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那一行字在业力视觉中,隐隐缠绕着一层极淡的、却与周正腰腹烙印同源的、令人不适的暗沉色泽。
柜子上了锁,一把黄铜老锁。
锁孔周围,有几道新鲜的、金属刮擦留下的细痕,在灰白的业力视觉背景下,像几道突兀的伤疤。
周正蹲下身,从袖口内衬抽出一根早已准备好的、细长坚韧的铁丝。
这是跟村里一位早年当过锁匠的老人学的手艺,指尖传来铁丝微凉的触感和精妙的弹性。
他屏息,将铁丝探入锁孔,指尖捻动,感受着内部弹子细微的排列和阻滞。
轻微的“咔”、“咔”声在死寂的档案库里被放大,每一次都敲在神经上。
林晚照背对着他,面朝来路,通阴体的感知如同最精密的雷达,监控着门外走廊上哪怕最轻微的气流变化。
“嗒。”一声轻响,锁开了。
周正轻轻取下锁,握住冰凉的黄铜把手,缓缓拉开柜门。
一股阴冷的气息,比档案库里恒定的低温更甚几分,如同有形的潮水,从柜门缝隙里无声地涌了出来,拂过他的脸颊。
那不是物理上的冷,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意识深处的、带着陈腐怨念和沉重叹息的“寒意”。
柜子里整齐地码放着几个牛皮纸档案盒。
周正迅速抽出对应编号的盒子,入手沉甸甸的。
打开盒盖,里面却并非想象中厚厚的卷宗,只有寥寥十几份薄薄的、纸质明显更新的文件散落在里面,与档案盒的厚重形成刺眼的对比。
文件被抽走了。而且抽得很彻底。
周正的心向下沉去。
他快速翻动那几份留存的文件,大多是格式化的事件简述、无结论的调查报告、甚至有几份语焉不详的“排除嫌疑”证明。
关键的现场记录、照片、当事人原始口供……踪影全无。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门外远处,隐约有零星的脚步声和关门声传来,学习似乎正在散场。
林晚照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些。
就在这时,她为了给周正腾出更仔细检查柜内是否有夹层的空间,身体稍稍后倾,手肘无意间碰到了旁边柜子底层摞着的一叠空档案盒。
“哗啦——噗通!”
一摞硬纸板盒子失去平衡,接连滑落,砸在铺着薄薄灰尘的水泥地面上,发出一连串沉闷却在绝对寂静中显得格外惊心的巨响!
死寂被打破。
紧接着,门外走廊上,一个略带疑惑的男声响起,由远及近:
“什么声音?”
“档案库那边?”
脚步声,清晰起来的、不止一人的脚步声,朝着这个方向快速逼近!
周正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业力视觉在极致的紧张中疯狂扫视着柜内每一寸空间,指尖下意识地用力按向档案盒的底部——那是一个几乎不会被注意的、内衬纸板与盒底之间的微小缝隙。
触感不对。
不是平整的纸板,指尖传来极其细微的、有别于纸张的硬滑质感。
他猛地将整个档案盒翻转,倒扣过来,手伸进盒底与内衬之间的夹层,用力一抠!
一块比巴掌略小、用厚厚一层半透明黄蜡严密封裹的扁平硬物,被他从夹层暗格里生生抠了出来!
就在它暴露在档案库浑浊空气中的瞬间,周正业力视觉里,那蜡块表面猛地爆发出几乎要灼伤他眼睛的、浓郁粘稠如实质的漆黑业力!
那黑气剧烈地翻滚、涌动,如同被囚禁了数十年的恶兽终于嗅到了外界的气息,散发出的阴冷、怨毒、以及某种深沉绝望的意味,让周正怀中的青铜业秤骤然发出一阵急促的、只有他能听见的尖锐嗡鸣!
脚步声已到门外。
“谁在里面?!”
周正来不及细看,手指猛地收拢,将那块散发着不祥黑气的蜡封档案死死攥在手心,冰冷的触感和业力的尖啸同时刺入骨髓。
他反手将其塞进怀中最贴身的内袋,紧贴着那枚搏动发烫的烙印。
“开门!”门外的声音带上了厉喝,紧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的金属摩擦声。